马车在郊野的狭路上吱吱呀呀地走着,从真州度过汉水后已经不停不歇走了两天了吧,连马都换了记不清几次。再过三天,按照计划,应该就可以返回皇都长安。
计划,似乎确实是这样,不愧是甄尚书,办事妥当,一切都早已在他安排之中,马是骏马,船是快船,驿站也是既舒适又隐蔽的,包括从柳家庄顺顺当当地把易成接走,似乎也是这完整计划中一个万无一失的环节。
车帘外明月高悬,路旁枝叶扶疏,地面颇为明亮,砂石子也看得清清楚楚。
易成仰着头,望着天上的银盘,咽了口口水,肚子很识趣地赶快咕咕叫几声表示支持。
坐在旁边的甄孟桓赶快递了块点心上来:“殿下,真是抱歉,只有这些粗粮了。”
易成看也不看他,伸手接过,放在嘴边一小口一小口地咬着。
说是粗粮,其实是从经过的上个镇子上最好的食楼里买来的精致雪蓉糕,两寸见方的松软的糕饼上撒着一层不知什么做成的白色粉末,好似白雪一般,入口滑润,淡淡甜味中略带点爽口的冰凉。
只是吃起来依旧不如自己做的糯米团子那般美味。
“夜深了,殿下稍歇一歇吧。”磨蹭了好久,看易成吃的差不多了,甄孟桓强压制住哈欠,说道。
“烦不烦啊,看不见我正在赏月吗?要睡你自己睡,不用拐弯抹角地请示我。”
“只今夜不能给殿下安排好休憩之所,明日便可到官道上找驿站好好住下了。”
“什么只今夜,昨天晚上不是照样在马车上过的么?两天两夜没下车,屁股都硌肿了!”
“这……臣该死……”
“知道就好!”
这位殿下爷是个得理不饶人的,甄孟桓闹个没趣,可又怕自己真的睡了万一易成有什么吩咐或更甚者偷偷溜走,只得自己靠住硬邦邦的车厢,眯起眼睛勉强休息一会,眼皮时不时睁睁合合。
清冽的夜风中传来女子断断续续的吟唱,马车又前行一阵,那声音非但未曾消失,反而好像就在前方不远处,逐渐明晰起来。
“青色的月儿染了寒霜,
夜风萧瑟,琴弦上的指尖也冰冷了,
这样的夜晚啊,却只能空自唏嘘,
独卧窗前泪湿满襟,
菱花镜中花容憔悴,
没有远方人儿的消息 爱也凋零……”
曼妙缠绵的歌声时而低回,时而高扬,音律婉转哀伤,轻轻浮在静静的夜空中。
易成听了半晌,有些发痴,心下竟然偷偷有了若是有此佳人肯为他如此用心守候也不枉此生的念头。
正想着,眼前出现一座端整的农家小院,院中三间草房,隐在几棵叶已落尽的梧桐树后。
“喂!停!停车!”易成大声叫醒正在打瞌睡的车夫。
“殿下要做什么?”甄老头一惊,还没来得及去抓,易成早跳下车奔那草房去了。
随在车侧的两名侍卫也忙勒住马。
甄孟桓磕磕绊绊追到门口,拦住易成,低声道:“殿下,切不可啊……”
话音未落,许是听到门外有人,屋内女子停下歌声,问道:“外面是谁?”
“过路的,打搅姑娘了!我们这就走。”甄孟桓慌忙回答。
“夜已深了,既来则是客,只是奴家独身一人,借宿多有不便。若要休息,请自去西厢房吧。”屋内传出无尽失意的声音。
“多谢姑娘美意,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易成喜不自胜,总算有地方可以躺平身子好好睡觉了。
“万万不可……万万不可啊……”甄孟桓死死拽住往厢房去的易成。
“干什么?你不愿意就回马车上去啊?”
“孤村野地,这样随意借宿,万一……”
“什么万一,人家不过是个等情郎回来的姑娘家而已,你说了算还是我说了算?”
“这……当然是您说了算,可是……”
“还可是什么,不过是找张床睡觉,就这么啰哩八嗦。”
甄老头闭了嘴,这些日子相处,他对这位太子殿下的脾性也多少有了了解,再说下去,无非又要开始耍泼撒赖,诸如不把他放在眼里,不肯回京,不做太子之类。
厢房虽小,倒也收拾的干净,床被只有一套,自然是留给太子。易成招呼了两名侍卫也在屋里挤挤,只把车夫留在车上。
躺下床,易成到底惦念着唱歌女子到底是美是丑,辗转纠结了一夜。
次日天明,易成老早就起来打算去向女子道谢,顺便一睹芳容。不想门户紧闭,手扶门板,才知门不过虚掩着,一推便开,室内空无一人。
“大概是已经出去了吧?”随后跟来的甄孟桓道,“咱们也该启程了。”
虽然满腹惆怅,但是女子也不知何时会回来,易成想多留一会当面道谢也只好作罢。
正要收拾东西出发,就听见一侍卫大叫:“车夫不见了!”
四人忙跑到院后一看,三匹马好好地拴在粗大的梧桐树干上,卸下来的马车支在一旁,唯独不见车夫的踪影。
“跑哪方便去了吧?有什么大惊小怪的。”易成习惯性地摇摇脑袋表示不以为然。
众人无奈,也只好等着,哪知左等不来,右等也不来,等着等着本来晴朗朗的天竟然下起了阴雨。
一直待到日落,雨住了,仍不见车夫踪影。
篱笆门吱呀响动,大家赶快向外看去,却原来是昨夜的女子回来了。
女子不过二十出头的样子,农家少妇打扮,一袭颜色有些发旧的红衣裹住婀娜有致的身材,腰间系着一条有些破损的红纱腰带,用两个俗气生锈的铜环别住。论模样说不上十分美丽,但是也算俊俏,只是脸色灰暗,了无生气。
没有想象中那么优雅动人,易成有点小失望,但仍旧上前搭话。
靠近女子身边时,那女子好像受了惊吓似的躲开几步,也不看他,低语一句:“若不嫌弃,多留宿一宿也无妨。”便快步进房去了,不肯出来。
眼见天又黑了,无人驾车,又怕路上再下雨,大家也只好又住下来。
甄孟桓心下生疑,吩咐两名侍卫切不可睡着,轮流在厢房外把守。
这一夜,女子没有唱歌,只偶尔听到悉悉索索的动静,好像在搬动什么东西。甄孟桓原不敢睡,但眼皮随着悉悉索索的声音不住打架,意识渐渐模糊,不一会儿就沉沉睡去。
一觉醒来已是东方泛白。
“糟糕!”
一名侍卫窝在墙角还在呼呼大睡,甄孟桓狠狠地抽了两个嘴巴才将他打醒。
另一名应该是轮值门外的不知去向。
三人搜遍全院,也不见红衣女子和那侍卫,只在搁置于正厅东北角的一只红色大鼓后面找到零星几块撕破的衣服残片。
鼓是婚庆典礼上用的那种两人合抱大鼓,虽然放在角落,还是占了客厅里不小的空间。陈旧泛黄的鼓面落了一层灰,鼓身本是大红,由于年代久远早褪去了曾经的新鲜色彩而变得发暗,鼓腰钉着的几个黄铜大环锈迹斑斑,上面缠着象征喜庆的红纱也是破旧不堪。
“这纱好眼熟啊!”易成惊呼。
分明就是红衣女子腰间系着的那条!鼓身的颜色也和女子裙子的颜色一模一样。
易成突然想到真州船上的歌女红桂,得出结论:会唱曲的女人非鬼即怪!
“殿下快走,此地不宜久留!”甄孟桓强作镇定,舌头却不听话地发颤。
“还走呢,用逃的才对吧!”遇到危险,易成躲的比谁都快。
冲到门口,易成“咚”地摔坐在地,房门似被一道无形的墙堵住,用手触摸,似乎还感觉的到混乱扭曲的气流。
渐渐的,这股气流拉伸,分裂,伸出无数条触角缠住三人,再收紧。每个人都只觉得头昏脑胀,胸腔憋闷,四肢无力移动,被蔓延的触角织成的网套在里面动弹不得。
易成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想念幻夜。
如果小幻在的话……
迷迷糊糊中,只觉得身体好似火烧一般,接着耳中传来一连串细微的铃铛声,忽而很遥远,忽而就在身边,细细听,好像心跳的位置。
铃声的刺激让易成头脑顿时清醒不少,转转胳膊可以活动。甄孟桓和侍卫依旧面色青紫,完全失去知觉,在一边缩成团状。
哪里来的铃声呢?
易成摸摸胸前,从衣服里掏出一个物件来,是差不多都忘掉的从幻夜那捡来的紫铃心。
不愧是神女的宝器,可以驱魔辟邪!
若不是依旧乏力,易成欢喜地简直要手舞足蹈。心念乱了,铃声登止。
强大的压抑感卷土重来。
这是怎么回事?臭丫头片子的东西果然还是不好用!小幻啊,还是你靠得住啊……易成又慌了神。
说来也怪,幻夜的影像一出现在脑海,铃声立刻就有了反应,周围扭曲的气流随之松缓下来。
反复试验几次,总算有了结论,感情这铃定是和带狐狸味道的东西有瓜葛,赤凌丹受到对狐狸的思念起了感应,才引了铃动。
发现了这点的易成为看到活命的曙光松了口气。
他双手合拢,把紫铃心握在掌心,顺着赤凌丹的指引,默诵咒语。烈焰自掌心喷出,盘在锥子样的旋风外,一鼓作气绞碎几已充斥每个角落的混乱气流触角。
真是好险!易成擦把冷汗。
这时房顶瓦片突然哗哗掉落,正中一块圆圆切下,从破洞中“扑通”跳下个人来,把惊魂未定的三人吓得不轻。
来人道士打扮,九梁冠,阴阳袍,青拂尘,瘦瘪脸上挂着两道扫帚眉和三条山羊胡。
道士见到易成,打个揖首:“贫道虚尘子,见过殿下。”言毕冲着还趴在地上的甄孟桓又是一揖,“贫道来迟,令众位受惊,实在过意不去。”
“本来还好,道长你这一现身可真是把我们吓得不轻啊!”易成摸摸脖子,表示心脏还在嗓子眼悬着。
“这房子有古怪,被一股不祥之气笼罩,定是有妖物下了结界,所以适方贫道使法力在屋顶设法打开一条通道,幸而及时打通,不然殿下若是受了伤害,贫道辜负丞相尚书之托,愧无以当。”虚尘子一脸严肃,刻刻版版地说道。
切~要不是当初幸好捡了狐狸不要的紫铃心,老道你现在就哭去吧!难得见到世上还有比我柳易成脸皮更厚的……
易成暗自嘟囔,看也不爱看那个什么虚尘子。
虚尘子也不理会,拂尘一甩,柔软的尘尾化作精钢,悬空劈下,将红鼓一分为二。
眩目的血水从裂开的鼓身中大肆涌出,铺了一地,血水流尽,露出积满大半个鼓身的白骨。
虚尘子手法利落,左手掐起咒诀,封出一道符印,符印在咒诀驱使下生出霹雳,只瞬间将苍朽裂红化作粉尘。
周围再度安静下来后,虚尘子才再次开口:“殿下莫不是以为贫道不知晓您有仙家神器护体么?”
“你……你怎么知道的?”
虚尘子仍旧一副刻板的口吻,甚至连他的表情也不曾变化一下,那张脸竟像是假的一般:“殿下需要了解的事情还很多,要做的事情也很多。既有缘得见神族中人,也是殿下得圣上福泽不浅。”
得圣上福泽?是得狐狸福泽才对吧?
“我不和你们回长安去见什么皇帝了!”
易成此言一出,甄老头晕的差点栽个跟头:“这……这怎么可以!”
虚尘子好像没听到易成的赖皮话,转而对甄孟桓道:“宫里前日出了事,楚王薨了。”
“什么?!离京前才只听说楚王偶感风寒……”
“尸毒,无色无味,日服微量,三五个月方血脉枯萎而死。”
“晋王?”
“现在还没有证据,不过这样一来,如果没有殿下,这皇位非他莫属。”
虚尘子别有意味地看向易成,此时偶人一样的脸上才显出些许情绪来。
“殿下为何不愿进宫面圣,入主东宫?”
“我的事无需道长劳心了,那个什么晋王爱做皇帝就叫他做去,我还是做我的闲云野鹤,逍遥快活。”
“殿下当真这么想?”
“嗯……”
“若是贫道说您已经无路可退呢?”
“怎么无路可退,我还有……”
“莫宅已经是一堆瓦砾了。”
“你说……什么……”易成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殿下不信的话随贫道一看便知真假。”
“你们!是你们干的?”易成怒火填胸。
“哼!贫道即使想逼殿下进宫,又何必如此做,只会落得和殿下结仇呢?”
“你想说是晋王?又叫我怎么信你?”
“毁宅,是因为他要取走一样东西,而不得不毁。”
“什么东西?”
“事关证明殿下乃是圣上亲子的证据。二十年前先皇在梁王叛军手中夺回天下,不想登基后两年驾崩,当今圣上即位。世上均传莫震将军因助梁王而遭灭门之灾,其实莫氏一家代代忠良,可曾想过怎会突然转而支持梁王?只因他偶然听到贫道对先皇讲述的我昆仑派祖师留下的一则预言,按年代计算,当时仍为太子的先皇后代中将会出一位有妖族血液的皇帝……梁王虽不为长,但深得先祖皇帝宠爱,又是皇家正统谪子,因而为避免先皇的妖族后代祸乱宫廷,才转而支持废长立幼。先皇登基后又誓死不从命,不得以先皇才出此下策。当日先皇并未赶尽杀绝,莫震膝下无儿,仅有一女,年二十,尚未婚配,被先皇赐以出家。后来云琅夫人生下殿下,虽为私生,宫中按律仍旧是记录了殿下的生辰八字及相貌特征,并在送殿下出宫前在殿下后背刺下印记,也记录下来。”
“后背?难怪我从来不知道!”易成下意识地扭过脖子,“是怎样的印记?”
“一个字的一半。”
“一半字?”
“对。这一字是获得龙之魄的一半咒语。”
听到“龙之魄”三个字,易成心脏跳得厉害,他小心地问道:“那……字的另一半呢?”
“字的另一半据说被封印在某件东西里,被贫道先前提过的那位莫家后人盗去了,就藏在莫宅中。莫家女子放出话说要得此物,需尽毁莫宅。”
“那宅子荒了这么久,既然她都说了,怎么也没人去毁,偏到现在毁了?”易成不解。
“莫家女子以一半寿命对那宅子下了毒咒,况且宅子甚大,凭凡人之力不大动干戈毁起来也不那么容易。虚尘子曾受先皇恩惠,立誓保护先皇基业。晋王乃圣上之姐元荷公主所出,就算圣上将他收为义子也终归是外姓人,绝无继承大统之理。”
如果一切真如虚尘子所说,就好像说得通了……
易成陷入沉思,他想相信,因为这说辞实在合情合理,天衣无缝。
“那……我娘的事情……想必道长也清楚了……”
“哈,哈,”虚尘子冷笑几声,“贫道旧识。”
干嘛提到琅鸟就这么冷言冷语的,难道老道也被偷过东西?
“既然你认识,那就好办了,你不怕我做了皇帝,祸乱天下?”
虚尘子继续冷笑:“殿下可知为何咒语会刺在殿下身上?因龙之魄自古以来便是为净化天下而生之灵物,现身今世,若殿下应预言而登基,也可说是为殿下而生之物,有龙之魄,便可替殿下解此忧虑……”
被算计了,不是被虚尘子,皇上,也不是甄孟桓,张文绍,而是被琅鸟。
应该说,这些人都在琅鸟的算计之内。
或许是这个预言,借琅鸟实现;亦或许是因为有了琅鸟,才有了这个预言。
想得到龙之魄的,是琅鸟。
不是他柳易成。
2008年10月4日星期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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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重的船桨斜斜地切入水中,把如缎的金黄夕晖拨弄的碎碎点点。偶有江鸥灰白的的影子飞过,在江面留下一两声不舍的嘶鸣。
下了船,易成幻夜两个随便吃了点东西就匆匆上路。
紫灵心始终还是没被易成舍得卖掉,所剩盘缠无几,若不快点赶在天黑之前找到地方,今夜恐怕就真的得露宿街头了。
作为目的地标志的一座矮山越来越近,两人总算稍稍松了口气。
柳家庄就坐落在这座名为正澹山的脚下的一块平坦土地上。
正澹山虽不是什么名山,但草木丰盛,林间獐鹿甚多,又在风清水秀财帛富庶的江陵城附近,曾是皇家喜爱的野外狩猎宝地。山下有两三个村子,以柳家庄为最大。地方官为保山中野兽林木,对村民砍猎诸多限制,因此村中并无专门猎户。除非年轻力壮的小伙子们嘴馋会偷偷上山逮只野猪烤来打打牙祭,平日里村民们多以耕种维生。好在这里土壤肥沃,又少天灾,倒也过得悠闲自得。
进了村,易成直奔村东而去,当年的黄口顽童为了好玩跟随无意间路过村子的江湖郎中离开家门闯荡,如今阔别八年回到故乡,老家的位置还是记忆犹新。
“也不知干爹是不是还健在?”
出门在外许多年,易成很少会想起那个收养过他的干爹。或许是从小没有娘亲疼爱养就的倔强脾气,没有亲人关爱,朋友簇拥也一样可以过的悠闲自得,完全不去理会外人的眼光。甚至这样无拘无束的生活更会令他感到轻松自在,不需要对任何人负责,也不需要牵挂什么。
收养易成的是一位老实巴交的木匠,人称柳榆头,是个像榆木疙瘩似的木讷汉子。手艺在邻近几个村间是一等一的好,可惜不善交际,拙嘴笨舌,三十出头都还未娶得上媳妇。得到易成这个看上去聪明灵秀的孩子,原应是件美事。无奈这孩子小小年纪不知上进,成日里调皮捣蛋,让柳木匠伤透了脑筋。
塌了半边的破落草房外,爬满青苔的腐朽竹篱顶上挑着块不知从哪里刮来的灰布,被风吹得呼啦啦乱响。
易成呆呆地望了半晌,挥挥手,吐出两个字:“走吧。”
“诶?这样就走可以吗?”幻夜装作漫不经心地说道,辛苦了这么久才找到的地方,实在不甘心无功而返。
“你还想住下来不成?”
“小子!余可是为了你才跑到这鬼地方来的!”
空气似乎一下子抽紧,易成也稍微被吓到了,最近幻夜的脾气越来越不好。
僵持,两双眼睛互相死死瞪着。
“你们……是外面来的?”说话的是一个沙哑而苍老的声音。
不远处站着一个老妇,弓背驼腰,干瘦的脸上布满皱纹,好似饱经风霜的枯树皮。
老妇拄着拐杖,颤颤悠悠走到易成身边,道:“可有些年没外人到这边来了……你……认识柳榆头?”
“是的,他是我干爹。”易成说的很小声。
老妇使劲睁大浑浊的双眼,惊奇地打量着易成,喃喃道:“果然……很像那个混账小子……” 声色转而加厉,“小子,你还知道回来!在外这些年,把宋婆婆都忘了!”
“宋婆婆?”易成仔细想想,似乎有些印象,又怎么都想不出。
一拐杖早已冲脑门敲了过来:“就知道是个没心没肺的,不然也不会小小年纪就跟着外面来的人跑了,把辛苦拉扯你的爹也不要!你五六岁就会跑到婆婆家爬到树上偷杏子,摘就摘了,还糟蹋,把好好的青杏子也一块捋下来砸地满地鸡飞狗跳。”
宋婆一边说,一边气哼哼地用拐杖把地皮敲得咚咚响。
易成这才想起来好像是有那么回事,看宋婆隔了这么多年提起来还气的吹胡子瞪眼睛,只得呵呵傻笑。
“小子!还乐呢!要是村子里的大叔大婶们知道你这混小子回来了,个个都要扒你的皮!”宋婆依旧不依不饶。
柳易成当年是村子里出了名的捣蛋鬼,做过的诸如在人家水缸便溺,屋门口挖陷阱之类数不胜数的坏事即使称不上伤天害理也足够让人人都恨不得揍之而后快。只是碍于不忍伤了柳榆头的心,谁都忍着不敢去告一次状。柳木匠知道为了惹祸精儿子欠乡亲们不少情,平日里就更加的热情谦恭,只是爱子心切,对易成虽然头疼,并不忍心过于责备他,反倒常常认为自己不能尽到为人之父的责任,也不能给易成找一位娴淑的养母让他得到更多照顾而自责不已。
易成跟着卖药郎中跑了,村里老老小小都松了一口气,唯独看到落寞无依的木匠每天站在村口等着孩子回来免不了抱着同情叹息一番。
“那个……我爹他……葬在哪?”
“呸呸呸!”宋婆黑着脸连啐几口,“不肖子狗嘴吐不出象牙,你爹活的好着呢!你走之后半年,你爹为了寻你就离开村子到外面去了,又生怕你回来见不到人,隔些日子就会请人捎个信回来。你可倒好,回来就只想着吊孝!”
“原来是这样。”易成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虽自小就知道和这位养父非血亲,柳木匠对他的好,他是记得的,不尽孝道也罢了,让老人家因为他的缘故撒手人寰就实在难以心安。
话说了半晌,宋婆才注意到幻夜的存在,打问姓名来历,幻夜依旧以秦姓读书人的身份自报名讳。不学无术的浪荡子能交到这么一个温文尔雅的书生做朋友,少不了又惹得老妇数落易成一番不争气,近朱不赤。
在宋婆家吃完饭,天已经黑到面对面也只能模糊看到对方样貌。
晚饭时宋婆便被一村童叫走,尚未回来。易成在房里呆的有些憋闷,又怕黑,就想拉幻夜一起出去逛逛,不料自称道行深厚不会轻易叫累的幻夜一反常态说困乏的很。易成只道他还在为傍晚的事情赌气,狐狸一向都是小肚鸡肠的,既然早就得出这个经典结论,也不愿多做计较。
掀开外门帘,和迎头进来的宋婆撞个正着。
宋婆迅速在屋内扫了一眼,不见幻夜,问道:“秦公子呢?”
“在客房睡着呢。”
“哦?到底是读书人,身子骨弱,经不得这长途跋涉的,让他好好歇着吧,呵呵……” 宋婆干笑几声,压低嗓音,“有位客人想见你。”
“谁?”易成顿时寒毛直竖,腿下意识地向客房退。
宋婆连忙拦住:“秦公子已睡下了,就不要打扰,再说客人想见的也只有你一人,外人去了恐多不便。至于客人是谁,老身现在也不便相告,一见便知。”
对于突然变得语气恭谨许多的宋婆,易成大惑不解,这客人是什么来头,突然就变得很有兴趣去看看,好奇心上来,连害怕也丢在脑后。
宋婆提着灯在前面引路,七转八转,小山村里的路本来也没有几条,偏偏挑不引人注意的走,没多久就看到一座比起经过的其他屋舍修葺更整齐也更大些的房屋。
“啊!这不是村长家嘛!”易成一拍脑袋,“早说啊,害我还以为是谁。”
“呵呵,难为你还记得。”宋婆的态度比起出门前和蔼了很多,神情也没有那么紧张了。
村长亲自开门,阔别八年,年近古稀的村长更显得老态龙钟。
简单寒暄几句,村长也不多话,便把易成领进正室坐下,叫丫头奉茶后就不见踪影。
再一留神,连宋婆也不知何时不见了,也许根本就没有跟进门来。
奇怪,难道现在村子里流行做事情都偷偷摸摸神神秘秘的么?
正疑惑不解,就听木门咯吱一声被推开,一人疾步走进,还未及易成身边,那人早已倒头便拜,口中连称:“太子殿下!”
太……太子殿下?!
一瞬间有些糊涂,易成很快想起九香说过,在村子里遇到了礼部尚书甄孟桓。
“甄大人快请起。”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的易成觉得只有这句最合适,还很有气质,自己说的又四平八稳,于是不免开始洋洋自得。
甄孟桓反给吓了一跳。
“殿下……已经全知道了?连微臣在此地寻访殿下的事也知道了?所以殿下才赶到这里与微臣相见么?让殿下旅途劳顿,微臣该死!”
喂喂喂,我哪有那么神机妙算,不过刚刚好最近发生的事都碰到一起才知道丁点始末而已,在你进门之前我都还没想起这村里还有你这号人物呢。
心里这么想,嘴上却反问:“为什么甄大人会知道呢?”
“这……”甄孟桓突然口吃起来,嗫喏半天,涨得脸红脖子粗,才咬牙叩头道,“臣该死!当年是微臣亲自把殿下交给那位柳姓木匠抚养的!…… 当年也实在迫不得已,云琅夫人又……所以丞相张文绍才出此下策……不过殿下安心,知道此事的人甚少,连柳木匠也并不知情。”
喔,原来是这么回事啊,把我扔给柳木匠就一走了之,现在才想起该死来啦。哼,还不忘故意把出主意的张文绍牵出来,分明就是想推托责任。但是说起来,为什么白鲤鱼会知道呢?
易成百思不得其解,既然不知道的话,下次见到白鲤鱼问问他不就好了,何必现在这么伤脑筋呐。可是,狐狸会想再见到白鲤鱼吗?泄露了他的行踪给九香,他一定会被收拾的很惨吧。
关于幻夜的事情这么自然的就被联想进来,易成有点恼怒,什么时候开始总是会第一个考虑到那只小气狐狸的事情了?
“算了算了!”
原本是气恼脱口而出的话,被甄孟桓误以为是不再追究过去的事情,顿时如释重负。
他这才抬起头,道:“殿下如此宽宏大量,微臣感激不尽!那么,请殿下速速收拾行囊,随微臣返回京城!”
哈?我有说过放过你吗?
“哦。”对甄孟桓自以为是的理解处于极度不满状态的易成随随便便答了一声。
“事不宜迟,臣已请村长去准备车马,烦请殿下连夜动身。”
啊?连个安稳觉都不让睡啊,有那么紧急嘛!易成盯着甄尚书,瘦瘦的,花白头发,小眼睛,两撇髭须,额头的又细又密的皱纹的能足夹住片树叶,怎么看都想不出这样的老头怎样能生出有着倾国姿色又文雅娴淑的甄秀秀。
或许甄夫人是个大美女也说不定。真是难为了“大美女“甄夫人,嫁给如此一个相貌无奇才气普通的老家伙。
突然增加了对甄夫人兴趣的易成很想能快点见见这位幕后美女,心情不由得好起来,便道:“也罢,赶夜路也是因为事情紧急嘛。这样,我马上回宋婆婆家去,那里还有一位朋友,我们收拾完毕就好动身。”
谁想甄孟桓听到这句大惊失色,竟至冲动地伸开手去拦易成:“殿下,万万不可!”
“为什么?”易成想想,大概是怕自己是太子的身份被泄露吧,缓和了口气道,“安心,那位朋友是随我一起来柳家庄的,是个信得过的人,我的身份他也早知道了。”
“殿下的衣物下官已派人去取,车马一到即可启程。至于殿下的朋友,微臣斗胆,已经请宋婆通知他自行回京了。得知殿下身份的还有晋王李绩和楚王李睿,臣恐途中会多生枝节,殿下身边最好不要有闲杂旁人,臣和两位武功可靠的护卫会随行保护殿下。”
小幻会轻易相信宋婆的话吗?肯定会不放心追过来的吧,说不定已经藏在附近什么地方暗暗窥探了。就算没有,哼哼,这可是我柳易成逃脱你这小气狐狸寸步不离的监视的好机会呢。
“嗯!好!既然甄大人已有安排,那就这么办吧。”
易成出乎意料的爽快又让甄孟桓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本来还在抓紧苦思冥想阻拦易成的理由全部变得无用,脑子顿时空的发懵。
总之,无论如何不能再让那只妖狐接近太子。只要做到这点,管他什么理由,都无所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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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成和幻夜赶到码头,因预定好的船午后才出发,两人只好百无聊赖地在附近兜圈子消磨时间。
暮冬清晨的太阳暖融融的,码头周围的人渐渐多起来。各船主和船工们也开始了一天辛勤的忙碌。
早班船的客人们多是商贾,也有几个看似去各地游山玩水的闲荡书生。岸上停着几台用三人高的木架和滑轮拼成的古怪机器,工人们用力拉着滑轮上垂下的粗麻绳的一头,把另一头上系住的行李和布匹香料等货物运到船上。
易成从未见过这等机器,好奇的很,跑过去问东问西,让幻夜少不了又嗤笑一番。
偶尔有巡查的官兵经过,幻夜心里有鬼,怕昨夜春秀坊柴房着火一名妓女失踪的事被报了官多招麻烦,就马上噤了声,悄悄退到人堆里。倒是易成完全不知所以然,依旧大大咧咧招摇过市。
这会子一艘船正在徐徐泊岸。船头站着一个形容俏丽的姑娘,十七八岁年纪的样子,一头秀发被编成两个高高耸起的环,好像两只可爱的兔子耳朵竖在脑后。天气尚寒,这姑娘竟然只穿了一件天蓝色的轻纱单衫,圆润的香肩和粉嫩的手臂在衣下隐约可见。
易成见美色起淫心的毛病当即又犯,也不顾场合和周围人的眼光,眼珠子钉住了那姑娘就拔不出来。
现在的女孩子们还真是要风度不要温度……也不怕冻出肺痨来……
易成有一搭没一搭地瞎研究着,就见那蓝纱美人等不及船停稳靠岸就一个鹞子翻身轻盈地跳下船,稳稳地立在码头的青石板上。
“感情也是个练家子,估计穿的太厚就跳不起来这么高了。”易成歪着脑袋,用食指杵着脸蛋,嘴里自言自语地咕哝着,然后点点头对自己的新发现表示认可。
转念又想起那个白鲤鱼也是个不怕冻的,不禁深深为修行可以减去四季更衣之苦并节约衣料费用乃至出远门也不用背大包的众多省钱省力优点而大大感叹。
想到白鲤鱼,易成下意识地往幻夜那边瞅了一眼。
幻夜少见地低着头,眼神飘忽不定,像是在地上找什么东西。
易成虽然馋美色,但在这种事上倒很有分享精神,总觉得要看美人就要大家一起,还可以互相交流,热热闹闹才有意思,当然,这特指那些基本肯定没可能弄到手的美人,与其说约大家一起共饱眼福,其实是拉个一起看镜中花水中月的,多一个望美兴叹只能暗自扼腕痛惜的垫背。
这一路上易成也发现了,幻夜对女子根本正眼都不看。也不知是都看不上眼,还是根本就对女人没兴趣。
真是没趣的狐狸。
易成悻悻地再把目光转向青石板,那蓝纱美人早跑到岸上,手里拿着一张画着什么东西的纸,展开给碰到的每个人看。行动之迅速使得只能看到人堆里一条蓝影在忽闪忽闪地东窜西跳。
每个看到那张图的人都露出莫名其妙的表情,然后打量下她就避瘟疫似的躲开。
眼巴巴地看着那些被询问到的“幸运”人士,易成往显眼的地方蹭蹭,流着口水等着和美人说话的机会。
“喂!你见过这个人么?”
正想着,肩膀就被重重地击了一掌。
小姑娘年纪不大,手劲可是不小,而且简直可以称得上是出手毒辣。若非年轻力壮,恐怕这一下子肩胛骨就要被拍酥了。
美人掌下死,做鬼也风流。
易成痛的龇牙咧嘴,还是强忍住,堆出满脸笑。
再细看看美人手里的画像,易成起初差点大笑出声,随即满脸惊愕,最后不由赞叹连连。
画像上画的是一只小黑毛狐狸,说是狐狸,却穿着人的衣服,长着人的四肢和身体,背后拖着一条毛茸茸的蓬松尾巴。狐狸头圆圆的,一对小耳朵灵巧地翘着,身体被故意画的只有头的两倍长,手脚也是胖胖圆圆,煞是可爱。并非人形的面孔,可是眉眼打扮分明就是幻夜! 那神情更是灵动活现。能把幻夜的特征抓的如此完美,画工又极精致,易成难怪要赞不绝口了。
只不过对那些不识幻夜真面目的旁人来说,这个拿着一张狐狸图到处问有没有见过这个“人”的姑娘一定是头脑坏掉了。
“你到底见过没有,快回答本姑娘!”蓝纱美人不耐烦地说道。
易成想都不想,忙道:“见过见过,熟得很呐,喏,就在那边——”
蓝纱美人欢呼一声,把画像往天上一抛,飞也似地奔向易成指的方向。
码头上虽然离别相逢的故事屡见不鲜,但一幕如此“感人肺腑”的相见奇剧依旧让每一个在场的见证人唏嘘不已。
身穿蓝色半透明纱裙的美丽女子伸开双臂,奔跑着穿过重重人群,最后扑在一个低着头四下找东西的看似完全不知所以然的黑衣帅哥身上。美人紧紧搂住这位一脸惊恐的帅哥,连双腿都跳起来缠住他的身体,整个人粘在他身上,用软软的香颊使劲蹭帅哥的脸。 帅哥表情由惊恐转为绝望,手忙脚乱地想把身上的“树獭”甩开,只是即使被抡成车轮状,蓝纱美人还是紧紧扯着帅哥衣领子不放开,还时不时趁机抛出几个甜吻。
“小幻幻……可算是找到你了……主人我对你哪里不好吗?为什么要玩藏猫猫啊?害人家满天下寻你。”
“九……香……你……给……余……下……来……”幻夜上气不接下气。
咦咦咦?蓝纱美人就是那个白鲤鱼和小幻都怕到闻其名就打哆嗦的九香神女?
易成眨巴眨巴眼。
好容易九香松了手,幻夜趁其不备抛出一枚软烟罗,借着腾起的烟雾迷住九香和众人视线,抓起易成一口气狼狈地逃到离码头较远的僻静荒地里。
扔下易成,幻夜收起翅膀,抹了把脸上的口水,喘着粗气道:“你居然出卖余!”
“我又不知道她就是九香。”易成委屈地说,“我只是觉得那幅你的画像画的实在太传神了,有如此高明的丹青技艺,又那么漂亮,肯定是个好人才对。”
美女等于好人。不愧是易成的逻辑。
“跑不掉了,余这次可真是被你害惨了!”
“呃……可以问个问题么?原来小幻你是离家出走?”易成挠挠头皮。
“余警告过你,不许再用那么失礼的名字称呼余!”幻夜口角又流出磷火。
“好嘛好嘛,不叫就不叫。”
难不成这是主人的专用称呼?嗯,不对,这狐狸避重就轻,那么重要的关于出身的问题被他忽悠过了,太狡猾了!
易成有点忿忿不平。
蓝光从半空滑落地上,蓝光消失后,一脸不高兴的九香出现在两人面前。
“小幻幻,你干吗又要跑啊?”转眼看到易成,九香立刻火冒三丈,“小幻幻!你好好的什么不学,居然学会和男人私奔了! 而且你也太没眼光了吧,这小子虽然仔细看也不算太丑,但是一幅贼眉鼠眼的穷酸相,跟着他能有好日子过吗?哎呀呀,真是太让当主人的我伤心了。”
九香唠唠叨叨数落个没完没了。
幻夜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几次想发作,但不知为什么都没动手。易成则乐呵呵地在一边看热闹。
你出卖余,也就别怪余不客气了。
末了,幻夜总算趁九香咽口水的机会插上一句:“你不是说和琅鸟有不共戴天之仇么?喏,他是琅鸟的儿子。”
“吓?就是这小子?”九香马上转移了注意力。
“嗯?是叫我吗?”易成清纯地抛个媚眼。
“好哇,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母债子还!琅鸟从姑娘我这里偷走的东西你要全部给我交出来!”
“你倒说说看,我要还你什么?”
“从盘古开天辟地,这世间尚未有人类时。琅鸟偷走我轮回梭一只,天玄羽衣一件;女娲造人时,偷走地脉仙露三瓶,风灵神符七道;炎黄二帝时,偷走蛟鳞衣一件,银月法杖一支,望仙鈴一串;共工怒触不周山时,偷走火云镜一面,芭蕉扇六把,金乌珍珠四十九颗……”
易成打了个哈欠,眯起眼睛瞌睡连连,索性倒地呼呼大睡。
睡了一会儿,朦胧中似乎还能听到九香的碎碎念,便问幻夜道:“偷到哪了?”
“已经到了秦二世,雪肌冰蛤液三瓶,龙爪草半斤,琉璃金腕轮一对,星曜石明钗一支,菱香碧玉梳一把。”
“哈……那我再睡会儿,过八百五十年再叫醒我。”易成又打了个哈欠。
“别睡了,”幻夜瞅瞅九香扳着指头自我陶醉数念地起劲,压低声音道,“机会难得,还不快走!”
两人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地正待溜走,就听得一声惊天动地的“娇喝”:“站住!哪里跑!”
晴朗的空中轰隆隆响起炸雷,空气像是被雷震断,撕出几丈长的裂缝,金光闪处,一只精致华贵的凤首卧箜篌落在九香怀中。
九香沉眉阂目,左手低,右手举,柔腕催动纤纤玉指水浪儿般在弦上易调移音,琴音如喃喃春燕细语,送进幻夜易成两个耳膜里。
浑身气力似乎被琴音牵引,逐渐散去,腿脚不听使唤,想溜也寸步难移。
“够了够了,余不走便是。”
九香听幻夜先讨饶,便收了手,得意洋洋地说道:“和神族作对可没什么好果子吃喔。”
易成大惑不解,第一次见心高气傲的幻夜这么容易还没动手就投降了。
幻夜大概是猜出了易成的心思,无可奈何地叹口气,小声嘟囔道:“不是没打过……”
“只是从来没赢过!哈哈~”九香接过话茬回道,让幻夜好不尴尬。
“余不屑在这个时候白费灵力和你做这无聊争斗。”
“其实是怕输了在这小子面前更加没颜面吧。我可是有很多调教不听话的小幻幻的方法喔~你也不想让你那些样子被他看到吧。乖乖的才是识时务。”
易成来了兴致:“什么方法,什么样子?说来听听!”
幻夜早恨的咬牙切齿,见易成又煽风点火,便对九香道:“琅鸟的债余看他是还不起了,既然他这么好奇,倒不如把你所谓的那些余从未听说的方法都先在他身上试验一番,让余也开开眼如何?”
“对喔~其实呢,小幻幻那么可爱,我才舍不得欺负他呢。倒是你——哼哼——”
九香摩拳擦掌,一幅马上就要把易成大卸八块的样子。
糟糕,这可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易成叫苦不迭。
九香收起箜篌,在身上找了找,摸出一对寒冰刃,嘿嘿冷笑着步步逼近。
易成突然灵光一闪,大叫道:“我……我还得起……我是当今皇上的儿子……等我当了皇帝,你要什么都都给你……”
“嗯?”九香停住步子,突然想起了什么,“对喔~看到小幻幻太开心,我都差点忘了。其实我本以为小幻幻那么宝贝被偷的赤凌丹,定会去江陵找琅鸟的不肖子,就追去江陵柳家庄。在那人没找到,倒是碰到一个叫甄孟桓的老头在四处找一个柳姓小子。柳家庄近百户人家,多半姓柳,我看老头找的实在辛苦就去帮忙,谁想说来说去,我们要找的居然是同一个人。”
“礼部尚书甄孟桓?”易成急忙问道。
“我也不知道什么上书下书的,总之看老头面相定是朝中权贵就对了。”
“余前些时日见过离俞,据他所言易成乃是皇帝微服私游时与琅鸟所生。如今皇帝病重,膝下无子,易成便是皇室唯一的直系血脉。余和易成此行正是想前往江陵查询此事真假。”
“原来如此……对了,你见到离哥哥了?”九香兴高采烈,“他现在在哪?”
“他回雾灵山去了。”
“我要去找他!你们两个见到我不是躲就是藏,就算妖族和黑术士怕神族是天经地义的事无可厚非,但是我这么温柔善良,有那么可怕吗?亏得我对离哥哥一往情深,天天为他茶不思饭不想,他还这样对我!”
如此坦白的个性加上身为神族的爆棚信心,连自诩脸皮够厚的易成听得都直吐舌头。
“这个给你,”九香解下箜篌上坠着的一只紫玉小铃,系在幻夜小指上,“有了这个,什么时候想我,摇几下,我就知晓了。”说罢一汪清水依依不舍地望着幻夜。
幻夜完全不为所动,问道:“你既然在江陵,又怎么跑到真州来了?”
“甄老头说在真州遇到妖怪了,我陪了他几日找人找不到,除妖伏魔乃神族行侠仗义之使命,义不容辞,一日害人的妖魔不除实在心里难安,就忍不住跑过来除魔卫道嘛。”
“僵尸已被小幻除掉,你现在可以放心走了。”易成听得耳朵长茧,巴望着赶快把这个罗罗嗦嗦的神女送走。
怪道幻夜和白鲤鱼对这个女人闻风丧胆,美女是好的,可是美女要是喋喋不休自以为是自作多情死缠烂打就大打折扣。
“那……我走了喔……我可真走了喔……”九香一步三回头,终于消失在筋疲力竭的二人视线里。
两人刚松口气,远远儿又传来一声:“去江陵柳家庄记得带好铁锅……”
铁锅?易成暗自思衬,莫非那地方没锅煮饭么?
“别理她,”幻夜三两下把手指上九香费心缠了七八圈的小铃紫灵心解开,随手扔到土坷里。
“喂——你不要啦?”
“余要那作甚!”
“好歹能换几两银子呢。”易成屁颠屁颠跑过去捡起来,宝贝似的揣在怀里。
“再不快走,船可要开了。”
幻夜烦躁不安地催促着易成。
“来了来了~唉,早知道把白鲤鱼卖了就可以赶快脱身,就不用那么辛苦跟九香扯皮了。小幻你卖白鲤鱼可真是脸不红心不跳面不改色气定神闲啊!值得嘉奖!”
“闭嘴!今后若是碰到离俞。还不知道会闹出什么事来呢。”
离俞啊离俞,余是万不得已,谁让你把藏身之地泄漏给余呢?
2008年3月15日星期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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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未待得重新点燃的半只红烛火焰头在烛芯停留稳当,易成便一把抓过铜烛台,另一手扯着幻夜的袖子,急火火地用脚尖拨开门往外跑,生怕迟了哪怕一分幻夜就会变了主意。
整栋春绣坊黑漆漆的,不见半点灯火人影。云镜这房间在二楼转角,门外便是五尺来宽的木板走廊,走廊右侧还有其他姑娘们的三间绣房。左侧用刚及人腰高的大红漆木栏拦着,直顺着楼梯扶手拐下楼去。平日里姑娘们就是扶在这红栏上卖力地摇着绢帕娇声招呼着楼下来吃花酒的客人们,希望自己能幸运地成为被有钱又多少能上眼的年轻公子哥儿们挑中的一个。大概每天被“凭栏”的次数过多,红栏的漆剥落不少,露出深棕的木材本色来,斑斑驳驳。
泛着桔红的烛光只能照到脚下窄窄的一圈,易成把举着烛台的左臂担在扶手上,顺着扶栏往下蹭。幻夜多少心中还是老不情愿,脚步就格外的重,在有些陈旧的楼梯上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经过的房门偶有淫靡的喘息并咯咯轻浮浪笑传出来,听到这动静都马上吓得被捂了回去。有那笑收不住的,就剩了几声蒙在被子里的闷响。
顺着后门转进厨娘和打杂的伙计们才会进出的小院,借着月光可以看到一间还算像样的砖房,上面竖着黑漆漆的烟囱,想必应是厨房。旁边更角落一些的位置有个只用木板七拼八凑,顶上盖些茅草的简易小屋,门口零零乱乱堆了些干柴。
易成凑到小屋破旧的薄木门前停了脚,拉了幻夜一把,努努嘴:“小幻!快进去!”说完自己却装成毫不在意的样子后退几步,缩到门墙一边。
真是见钱财就上,有危险就让的无赖!幻夜的不满情绪立刻吹气似的鼓了一肚子,趁易成仍在伪作四处张望的当儿冲其后背飞腿来个凌空旋踢把他“砰”地踹进门去。
早已陈腐不堪的门板整块齐齐整整地倒了下来。易成还未回过神,已经变成乌龟背门板的姿势爬在倒塌的门板上,所幸拿着烛台的手下意识地举高,不然这柴房内四处都是成垛的劈柴干草,燃起来可是麻烦不小。
幻夜也不看他,径自走到里面,掀开遮在杂乱柴草下一条又薄又破的棉被,果见有个女子侧躺在下面,身形削瘦,沾满灰土草柴屑的头发一蓬乱草似的搭在脸上,发下面色枯槁,唯有听到人声而勉强睁开的眼睛还乌溜溜地发亮。
“娘呀——我的腰折了——”易成伏在地上,一手按腰,以捉着烛台的单只手肘和两膝撑地,做蚯蚓状匍匐到幻夜身边,“臭狐狸,还不快把你柳爷爷搀起来……”
一语未毕,突然看到眼前乱草中出现两只眼睛,几乎碰到自己鼻尖,吓的一个扑棱跳起三尺高:“妖怪啊——”
“大呼小叫什么?这分明是人,哪里来的妖怪!小心乱嚷嚷招了人来,你的五百两不要了么?”
提到赏银,易成乖乖的住了嘴。
幻夜以指扣住彩衫手腕查看脉象,脸色顿时由晴转阴:“人类真是不可理喻!这分明是僵尸以蛊下的尸毒,如此简单明显之事,如何什么都怪到狐族身上来!余之青碧国子民可是能做的出这等下三滥手段的么!”
“你……你说……僵……僵……僵尸……”
听到“僵尸”二字,易成舌头都打了结。
若是妖无非山精水怪,起码都是活物,无论再厉害,取其性命则不复生;这已经死掉的东西除非让它自己安息,否则无论如何也除之不掉,比再厉害的妖怪也更令人毛骨悚然。
易成想起在船上遇到的水鬼的可怕情形,心下阵阵发凉。这下可是自己找了麻烦,趁现在抽身或许还可躲过危险,只是又实在舍不得丢掉那近在眼前的五百两就这么灰溜溜夹着尾巴逃走。
真是的……怎么净跟阴间的东西过不去,我柳易成是最近走黑煤运么?
易成想着,连忙啐了两口唾沫。
“既非狐族所为,这事余也没必要插手了。”
“哎呀,小幻你怎么能出而反而——刚刚还说好要帮我赚五百两的……”易成见幻夜要歇手不干,急得捶胸顿足。
“余只说要清理门户,几时说要帮你赚银两来。”幻夜说完,大步流星头也不回扬长而去。
“你这没信用的狐狸……你给我回来……”
易成刚拔腿要追,才发现脚完全动弹不得。回头一看,不由倒抽一口凉气。
那个叫彩衫的女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起,蓬乱的长发倒垂及地,发丝缝隙间依稀可以看到青白色的面孔和上翻的白色眼睑。虽然感觉不到喘息,却有浓浓的黑气从口中吐出,伴着点点腥臭的气味。一双干如枯木的手牢牢钳住易成脚踝。
“救命啊——”吓昏了头的易成发出绝望的嘶鸣。
走掉没多远的幻夜见易成没向往常一样连蹦带跳骂着追过来,心下正暗暗纳罕。听到呼救方才恍然大悟,原来无赖小子花招变了,知道就算追出来也不能拉余回去,就喊救命想诓余自己回去。哼哼,余可不是三岁孩童被你这无赖一再戏弄,不上当!
幻夜越想越为识破无赖的诡计得意,步子都轻快不少,得意洋洋地回到二楼房间,脱了外衫,拉上锦被,舒舒服服地往绣床上一躺便睡。
一觉睡到后半夜,易成还是没有回来。
糟了,莫不是那无赖真的被僵尸缠住?幻夜这才着了慌。
不过万一他就是故意待在那儿等余回去……那家伙为了银钱可是义无反顾的……但是……若不是那样……
幻夜在床上翻了几十次身,怎么想都觉得始终还是放心不下,只是又生怕着了易成的把戏让自己这堂堂一国之主颜面扫地。
“算了!权当帮那无赖一次又何妨。”幻夜终于给自己找了个虽然不怎么高明但还算勉强可以接受听上去还颇具仁慈心的理由,连忙披衣下床,也顾不上点灯烛,急步跑到柴房去。
天上无星无月,阴暗的院落内密布着诡异的气氛。
整间柴房外被一层浓重的紫黑雾气包裹住,完全看不到那扇门已倒塌的入口。
虽然幻夜屏住气息,怪雾似乎仍可感应到附近有活物出现,开始绕柴房缓慢旋转运动起来。雾气在旋转中逐渐扩大,恍惚间幻化出一头猛兽的头,张开血盆大口,露出黑洞搬深邃的喉咙,要将幻夜吞食进去。
幻夜也不躲避,口中默念咒诀,身后两股狂风骤起,两相交错,势头威猛地扑向怪雾,将雾中猛兽拦腰缠紧。
“散!”随着一声轻喝,风力瞬时增倍,猛兽狰狞的面孔变得扭曲,不一会就被吹的四方散去,只留下几缕紫色薄烟挡着柴房空洞的门口。
屋内传出女人的桀桀怪笑:“不是和尚,也不是道士,这次来的不是人。”
“招摇撞骗的和尚道士之流岂能和余相提并论!”
“咯咯咯~不管你是什么,打扰了我的进食,罪不可恕!”
穿透挡在门口的薄烟,如箭的黑气从屋内射出,黑气中夹着无数闪着绿光的圆球,在接近幻夜身体的位置一齐爆裂开来。
幻夜腾空跃起,躲过一击,落下时顺势以袖摆振散黑气,护住身体。
另一道黑箭不容幻夜有片刻喘息,向他腹部射来。
如此一来一往两三个回合,幻夜不免有些急躁,那僵尸固守柴房不肯出来,如此这般纠缠下去,虽然僵尸占不到便宜,但拖延了时间可是不妙。
不如一把火烧个干净,省的麻烦。
幻夜主意打定,便祭起御火术。袖中银链穿天而出,迎风就长,在空中唰啦啦抖动,眨眼间织成一张巨网。巨网定在柴房上方,腾地燃起烈火,旋即从空压下,劈里啪啦把小小木房连烧带碾弄个粉碎。
柴房被毁,僵尸没了蔽身之处,自是怒不可遏,扔了攥在掌心的易成脖子,只见地面鼓动,四条半人高的恶犬枯骨破土而出,咆哮着冲过来。
幻夜全身浮现薄如蝉翼的熠熠火光。回到手中的银链化为长剑,火光沿着手臂窜至剑刃,灵蛇般盘旋在剑刃外。幻夜轻抖手腕,剑未触及僵尸身体,剑尖的火种已弹入僵尸口中,僵尸皮肉脱落,化作骷髅,顷刻灰飞烟灭。枯骨恶犬失去灵力,纷纷倒地。
“真是的,又让余花了这么大功夫。”
幻夜拉着昏迷不醒的易成一只胳膊,连拖带拽把他弄回房里。仅仅是上个楼,幻夜就已经弄出满头细汗。
“就会找麻烦的家伙!”看看已经被尸毒侵染浑身青黑死人样躺在床上的易成,幻夜气也不是,不气也不是。
“还是要先替这无赖解毒才行……”嘟囔归嘟囔,幻夜还是马上动手干起来。
天快蒙蒙亮的时候,易成总算有了活过来的迹象。
“啊呦~好冷~阿嚏……阿嚏……”
连连打了几个喷嚏后,易成迷迷糊糊想把身体缩起来取暖,这才发现自己竟然一丝不挂横躺床上,四肢被红绳牢牢拴在床的四角,一只手臂紫的发黑,而且肿起老高。
幻夜背对着他,在圆桌前起劲地鼓捣着什么。
难道……自己的身体……全被他看光了!!!
想到这点的易成“哇——”地哀号起来:“我贞洁不保啦……我的第一次啊……你这只变态狐狸——”边号哭边使劲四脚乱蹬。
“别动!等了一个时辰好不容易才把你体内的尸毒聚在一处。你这样乱动余一夜辛苦可就前功尽弃了。”
易成这才想起昨夜被僵尸抓住的事来,只不过那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却是一点印象都没有。
绞尽脑汁想了半天,易成决定还是直接问幻夜来的快些。
“五百两是不是拿定了?”
这句差点没让专心在金针上涂药的幻夜噎住。刚把命捡回来就急着问赏银的事,感情这家伙脑子里真的只有钱啊!
“喂——你倒是说话呀——”易成见幻夜不答话,转转眼珠看看自己,又道:“我都被你……那个了……关系到了这份上,就算你真的打输给那僵尸也不要紧,至少你把我救回来就说明起码你对我还是有情有义。但是说起来这趁人之危可实在不像小幻你的作风啊……”
听易成越说越离谱,幻夜涨红了脸:“僵尸已经化为灰烬,以余的修为怎会败给这种不入流的鬼怪,你也未免太小看余了!那个……余并未对你做什么奇怪的事,你不要胡乱猜疑!”
“啥?化为灰烬?!那还有什么证据去领赏啊?”
“那种事你自己去解决!余现在要给你把尸毒完全排出,你最好老实点闭嘴。”
幻夜拿过上好药的十只金针,在易成青肿的上臂依照驱蛊符的位置扎好,道:“这针上余施了灵力,针尖上加了余特制的麻醉药,应该不会痛。”说完手心里冒出一支三寸多长的小刀片来,刀刃闪着寒光,一看就是及其锋利之物。
易成目瞪口呆地看着小刀片在自己手臂处灵巧地上下飞舞,刀锋过处,割出一道符的形状。画好驱蛊符,幻夜丢下刀片,以掌在符的上方缓缓滑过,经过之处,金光暗浮,浓稠的黑色液体逐渐渗透出来,又自动汇成一缕,从中指尖滴滴答答流到事先垫在手下的小果碟里,然后聚成一个形状奇异的恶心蠕虫,在碟中左右扭动。
蠕虫变成半贯铜钱般大小的时候,黑色浓液不再流出,割开的伤口开始渗出鲜红的血珠。
幻夜拔下金针,又以掌心拂过伤口止住流血,这才解了缚住易成手脚的红绳,吁了口气,道:“总算好了。还好余的那颗赤凌丹帮你护住心脉未受尸毒侵袭,不然怕是要请阎王爷来救你了。”
易成连忙拉过被子裹在身上,蓦一起身,还是觉得头重脚轻,只好再躺下。
“那个虫子要怎么办?”易成偷眼看看,自己都觉得反胃。
“你若要就拿这个去领赏也好,不然余就烧了干净。”
“呃……还是烧掉吧……”多看一眼都会三天吃不下饭,易成决定忍痛弃银。
幻夜食指灵动,带起一只小小火球,蠕虫顿时消失地无影无踪。
“你还可以走路吗?快点收拾东西,我们最好现在就走,免得整间春绣坊里的人都醒了看到后院一片狼藉多生事端。”
幻夜把衣服丢给易成,看易成半天不动窝,才想起什么,又红了脸,赶忙转过头去。
易成三两下穿好衣服,和幻夜悄悄溜出门去。
时节还是暮冬,太阳出来的迟,人们大都还在睡梦中,街上清清冷冷没有半个人影。
幻夜一路无话,和易成一前一后快步走着。
狐狸肯定哪不对劲。易成凭直觉断定。
既然不知道是哪里不对劲,就干脆还是直接问比较妥当。
“喂,小幻……”易成紧走几步赶上去,凑到幻夜身边,压低声音问道:“昨晚,你当真什么奇怪的事也没对我做过?连摸都没摸一下?”
幻夜的双眼突然变的铜铃大,鼻子向前突出,嘴巴向两侧扯宽,口角露出獠牙,齿间流出红色磷火。
易成吐吐舌头,想说的全都硬生生咽了回去。
原来狐狸凶起来也好可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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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连载】家有妖狐为芳邻 章九 (耽美向) |
真州素有淮南第一州的美称。
虽面积并不大,但借助地理位置优势,南边又濒临长江黄金水路,因而商业和手工业都素来发达,城内人口繁盛,园林众多,是个非常热闹又美丽的城镇。
街景虽美,可惜伊人无心欣赏。
五百两银票因为泡了水而彻底变成一团纸浆。银子一分未花就化为乌有,好让易成懊恼不已。易成把揉烂的纸小心翼翼地摊开摆在面前,对着已经支离破碎的银票捶胸顿足,哭天哀地。
“喂,就算你娘没了你也不会哭的这么伤心吧。”实在看不下去的幻夜忍不住吐槽。
易成抹抹眼泪,使劲瞪了瞪已经红肿的快睁不开的兔子眼,不满地回道:“我又没见过我娘,你怎么知道我不会伤心!”仔细想想,做了半晌沉思状,又说,“就算不会比现在更伤心,起码程度也差不多。”
幸好琅鸟已经香消玉殒了,不然要知道在儿子眼里不及五百银票不知会作何感想。
靠着幻夜身上剩下的钱,两人在街边寻了酒肆吃过午饭,买了干净的换洗衣服,顺便订好了隔日下午出发去江陵的船只。只是在寻觅歇脚之地时,两人跑遍大半个真州城,竟然家家客栈外面都是客满。
走了半日,眼看天色渐暗,易成在街边一屁股坐下,说什么也不肯再走。
“你走不走?不走余就拖着你走!”
易成的耳朵被扯的生疼,口里哇哇乱叫。
“反正再找估计也是一样。要说住的地方,也不一定非得是客栈嘛……”
“那你说,住哪里?余是定不肯和你露宿街头的!”幻夜的口气完全不容一点商量。
“那儿——不就挺好的嘛——”
顺着易成手指的方向,幻夜看到不远一溜店铺围着最热闹的地方挤着一间有着绿色宽大八角台檐的二层红漆楼房,缠着彩色缎子的黑底招牌挂的稍嫌下倾,但还是可以清晰的看到上面镶金粉刻着大字——春绣坊。
庸俗的装修和色调,加上不入口的招牌名字和外面站的三两个打扮妖艳,不停地挥着手帕和路人打情骂俏的年轻姑娘,分分明明标识着这间楼房妓院的身份。
看幻夜不作声,易成又故意激他:“怕了?不敢去还是怕那个白鲤鱼知道了生气啊?放心,我不会跟他告你的状的。”
易成拍着胸脯打包票。
自从和离俞见面以后,幻夜只要听到和“白鲤鱼”三个字,就整个人掉了魂似的,变得不对劲,甚至在菜市场听到小贩叫卖新鲜鲤鱼也会反应过度。易成很怀疑这是不是就是爱恋中的狐狸的特殊表现。
果然,好像炮药捻挨着了香火头,幻夜一下子激动起来,声音也提高了八度:“余只是不屑踏入烟花之地而已!又和那人有什么干系!去就去!”
说完自己居然带头就走,大步流星迈进春绣坊大门,汹汹气势把门口迎客的几个姑娘都吓得呆若木鸡,连招呼都忘了打。
脸上脂粉涂得像戏台小丑似的老鸨见来了个品相不凡的公子哥,又是生客,慌的跑出来照应,叫了翠莲云镜两个姑娘带了酒菜上楼伺候着。
到四人在绣帐里的炕桌前坐下,幻夜赌气鼓起来那股精神劲也散到九霄云外去了,才开始后悔不该这么冲动跑到这种风月场中来。
得了便宜的易成两个美女左拥右抱,吃喝调笑,故意气给一脸郁闷坐在对面的幻夜看。
不过事实上郁闷的却也不止幻夜一个。翠莲云镜两个也是心里更想和看起来更风度翩翩的另一位说上两句话,摆脱掉涎着脸搂在她们脖子上那人的咸猪手。可惜对面那个只是板着张死鱼脸,默不作声地喝闷酒而已。
“呦~这位公子也和我们一起说说话儿嘛。要不这样喝,可是会醉的……”
云镜先耐不住了,挪挪屁股往幻夜那边蹭蹭,一边儿把细白瓷酒盅儿递了过去。
幻夜下意识地身体向后靠,脸稍稍别了过去,让那本来要凑到他唇边的酒盅扑了个空。
趁这个当儿,云镜已经探出去半尺多远的纤腰被背后的咸猪手一把勾过抻回原位,好不失望。
云镜正待埋怨,就听楼下叮叮当当一阵铜铃响,伙计在摇铃的间歇扯着嗓子冲着楼上的各个房间吆喝:“还有半个时辰就到子时——姑娘们留客的熄灯安寝,不留的送客啰——”
“子时快到了,两位公子要不留宿,就请回吧。”云镜甩掉易成的手,从炕桌上跳下来,一脸的扫兴。
“怎么,你们这的花楼也宵禁啊?”易成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京城里宵禁后不许闲杂人等在街上随意行走,但若是留在妓院或是通宵开放的酒肆里,只要关了门不出,不偷鸡摸狗打架滋事,剩下的也并不在官府禁止的范围内。
易成想着幻夜那样子恐怕也是不肯随意和哪个姑娘同睡的,本来就打算喝个通宵快活一夜算了,醉倒了大不了在桌上打个盹。谁想这里竟然还有到点不就寝就要走人的说法。
“倒不是宵禁,只是最近这里的几家花楼频频出些怪事,过了子时若还点灯喧哗,那家就必会有姑娘被妖怪俯身,四肢失去知觉动弹不得。我们这的一个叫彩衫的姐妹就中了邪,现在被扔在柴房里,每日只靠人喂些水米过活呢。两位公子不要让我们难做,请快决定吧。”云镜一口气说完,又拿眼角瞟了瞟幻夜,拋了个风情万种的秋波过去。
“云姐,这事……不太好乱说给客人听吧……”翠莲也挣脱开了易成怀抱,从炕桌上下来,站在云镜旁边,有点紧张地小声说道。
“怕什么。”云镜白了她一眼,“这事儿这真州城里哪个不知道。刺史大人不是还张贴告示悬赏能收妖伏魔的贤能之士么?”
听到悬赏二字,易成来了兴趣,忙问:“赏银多少?”
“五百两!不过……”云镜转转黑溜溜的眼珠子,里里外外上上下下重新打量了易成一圈,嗤笑道,“柳公子怕不是缺银子花吧,就算是也犯不上为了这样的事去冒险。可不是小女子我危言耸听,到现在自称能收服那妖怪的和尚道士可还没一个活着回来的。”
“哦,不,不。我也只是好奇而已。云姑娘可知道是什么样的妖怪么?”
“嘁,这我怎么可能知道——”云镜已经有点不耐烦,“听说是狐妖。”
这可真是撞上运了,身边守着自称狐狸窝头目的青碧国主大人,小小一只狐妖又怎在话下?五百两是拿定了!老天真是可怜我那被水泡掉的银票啊,这么快又原数补回。
易成心里窃喜,表面却一副不在乎的样子,摆摆袖子做了个送客的姿势:“原来如此,我知道了。既是如此,两位姑娘请回吧。我们也要休息了。”
“咦——这里是我的房间耶!两位倒是商量好,谁留这里,谁去和翠莲妹妹一起!”
碰到这样一个罗罗嗦嗦还要把她从自己房间请出去的家伙,云镜已经火气冲到了喉咙口。
“这个……我们秦兄今天身体不适,就只好请云姑娘委屈下暂居别处了。”
易成把手伸到桌下用食指按了一下幻夜的腿,然后比了一个“拿钱来”的手势。
幻夜早已巴不得快点把两个麻烦的女人赶走,把荷包出奇爽快地甩给易成。
估摸着明日伙食的需要,易成把剩下的银子拿出一大半来,递给云镜。
有钱果然好办事。云镜满心欢喜地接过银子,脸上却故作嗔怪,冲着幻夜百般搔首弄姿无果后只好扭着腰肢推着翠莲出去了。
房里总算只剩幻夜易成两个。
易成下床去关门。幻夜用手指在空气中随意划个圆圈,圆炕桌连同上面的残羹剩酒便一起被稳稳托起,落在地上。接著轻呼一口气吹熄了灯,拉过锦被倒头就睡。
“喂!你这是干什么!黑咕隆咚的我看不见床啊。”黑暗里的易成屈着腰东摸西摸。
“这里只有一张床。余要休息。你请便吧。”
“这么大一张床,你一个人睡多寂寞啊,哈?去,去,里面去。我在外面挡着你,省得你半夜打滚掉下来。”
易成使出吃奶的力气想把幻夜推进去,幻夜的身体却好像有千斤重,任怎么推也纹丝不动。
“啊,你不动,那我就到里面睡咯。”
易成抬起一只脚,摸索着在大概是幻夜肚子的位置踩下去,不料明明应该是万无一失,竟然一脚踏空,脚后跟磕在硬木床帮上。
心知是幻夜用法术捣鬼,也无可奈何。易成索性也不多费唇舌,摸好了锦被的边儿冷不防一个饿虎扑食式抱下去,然后腿脚也利索地爬上床,正正压在幻夜身上。
幻夜可没料到易成竟然不知什么时候练就了这一手不知道该叫做是蛤蟆功还是蟒蛇功的厉害招数。只要被他手臂钳住,就算是隔着不算薄的锦被,身体仍旧一点动弹不得。不久前差点被勒得魂归西天的恐怖记忆在身体遭受秤坨似的压力的瞬间就侵占了整个脑海,顿时浑身条件反射似的僵住,冷汗直冒。
青音担心的没错,只不过比起赞美她是个未雨绸缪的预言家现在看起来更像是乌鸦嘴了。怎么偏偏这么巧就遇到非得和这个无赖挤一张床不可的事情。
幻夜一边心里暗暗叹着气,一边努力往床里面挪动,好让“秤坨”自己重心偏移掉在一边。
接下来自然是免不了的一顿平行范围内的拳打脚踢,连掐带挠,撕衣服揪被窝之类例行的热身运动。
好容易两人都找好个平衡的位置躺好,幻夜尽量贴近墙,好让自己不碰到那个满身酒气的家伙。
“哎,小幻啊?”易成确认自己在睡床上的稳固位置后急不可待地凑到幻夜耳朵边开始唠叨。
“干嘛?”虽然已经被折腾的又累又困没一点精神,但根据历史经验只要被易成这样叫名字就一定没好事,幻夜自觉的提高了警惕。
“你听到没?赏银五百两啊!”易成的每个字音听上去都兴奋地好像在跳舞。特别是“五百两”那三个字,简直就好像长了一对小白翅膀,打着旋儿飞呀飞。
“那又怎么样?”
“五百两耶——”
“要去你自己去,别拉上余!”幻夜抢先表明自己的立场,翻身丢给易成一个后背。
“喂,你听我说……咱们就算有船到了江陵,也还是要吃要住啊,而且,回家也要盘缠不是?”
“余即使三年不用进食也可无恙,不劳你费心。”
“你又不是人,当然不会饿死,我怎么办啊!”
“那样的事与余无关。”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不过,我死了,你那个宝贝赤凌丹估计也保不住了吧?好歹我们现在也是应该生死与共的是不是?”易成开始装委屈,可怜兮兮地像个被虐待的小媳妇。
“谁说要和你生死与共了。若说起来,你也并非完全的人类。说不定一两个月不吃东西也无大碍。余要休息了,你不能安静一会!”从一开始就应该装睡着不搭理他。直觉让幻夜觉得今儿晚上看来是睡不成了。
“喂,喂,我也是为你好啊。”易成压低声音道,“那妖怪还是你亲戚呢……你就……”
“少胡言乱语!余怎么可能有亲戚!”幻夜蹭地一个翻身坐起,头脑着了清凉的夜气马上清醒过来,又这么轻易就中了无赖的把戏了。
“就算不是亲戚,也是同族吧?这么放任不管败坏你们一族的名声也无所谓吗?”
幻夜语塞,自己身为青碧国主,也不是全天下的狐妖都归自己管辖,这理由哪儿还是有点不对劲,但也不全无道理。
“不肖子民理当管教。也罢,余就去看看。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会不会真的下不为例,幻夜自己都觉得不太好说。
整好衣服,幻夜瞅了瞅欢欣雀跃地好像要去挖宝藏似的柳易成,这无赖还真是心里想什么都毫无掩饰地写在脸上,便又补上一句:“余不是为了你那五百两。”
说完又免不了习惯性地叹了口气。
到底是因为麻烦不间断所以把叹气养成习惯,还是因为常常叹气所以才引来更多麻烦,察觉到自己变化的幻夜觉得有必要好好思考一下这个问题。
2007年12月3日星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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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画共赏,现视研之斑目总受 |
周末还未调养好,由于温度急降,倒霉的偶感冒了,而且相当严重,现在是浑身酸痛
,只能待处于浆糊状态的脑子恢复正常再絮叨我的这次比噩梦还要噩梦的林城之行了。
为了对得起我的blogger,于是乎就放上视频,share一下,娱乐一下。很早就听sana推荐现视研这部动画,但是因为画风关系,我就只看了一集ova,由于10月份的新番除了高达00没有其他出彩的动画,于是乎就瞄上了这部现视研的第二季,这一集集看下来,几乎每集都会有那么一两个会心大笑,其中笑得最厉害的莫过于本集中腐女yy的妄想。不过个人认为,其实日本的腐女还是挺善良的,不像中国的众腐,已经不能用“邪恶”二字来概括了。
2007年4月27日星期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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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之镇魂歌drama附中文翻译 |
战争……令大地都为之动摇的军马的蹄铁,仿佛也象征着地狱的亡灵们的咆哮。
寄生于“阴谋”和“狡诈”的“背叛”所产生的“混沌”。
物欲引诱出了无底的魔物,疯狂吞噬着人类的心灵,然后,在灵魂上留下重重的创伤。而在这场鲜血淋漓的战争中展露头角的就是吉奥的开国国王,阿斯兰·盖路。他几乎是在转眼之间就统一了整个国家。而在那之后,不要说是临近的诸国,就连在北方的拉卡,东方的鲁丁,西方的卡南等遥远的国家中,他的名字也称得上是如雷贯耳。而路西安,佐鲁帕·莱·索莱鲁就是阿斯兰的第七代传人,由于父王奇杰和母后西亚露的先后去世,路西安在背负着众多的期待的情况下,以15岁的弱冠之龄继承了王位。两年后,从不谄媚,也绝不屈服,坚信自己的命运就要用自己的双手去开创,路西安踩踏着累累的尸骨,在那一天,迎来了自己17岁的生日。
女人:快快,赶紧!今天是庆祝路西安陛下17岁生日的宴会,可没时间让你们闲着哦!
少年A :为什么路西安陛下贴身侍童的我们也非得要干这种活呢!
少年B:就是!这可不是什么高级的工作呢
少年C :都是奇拉那家伙不好拉,人家拜托他什么都只知道说“是是”地答应下来!
少年E :那家伙只是稍微得到路西安陛下的宠爱而已就得意起来了。说是什么以前的侍官的孩子还是什么的,这我可不知道,还不就是个没父亲的孩子!
少年F :就是就是,即使他妈妈是路西安陛下的奶妈,就因为这个就得意起来,那可太狡猾了!
少年G :那家伙妈妈死了以后就没有人可以依靠了不是吗,所以他是拼命缠着路西安陛下来求自保!肯定是的!
女人:啊,奇拉,把桌子放在这里。
奇拉:这样,可以吗?
女人:可以了,那么其他的一样拜托你了。
奇拉:是的,我知道了。
阿纳斯:奇拉。
奇拉:啊!阿纳斯大人。有什么事吗?
阿纳斯:没有看见陛下,你知道他到哪里去了吗?
奇拉:路西安陛下去野外骑马了。
阿纳斯:又去了吗!我都那样请求他只有今天要克制一点的了!真是麻烦啊,那么、是谁陪同一起去的?迪兰和撒玛拉吗?
奇拉:是的,听说是这样。
阿纳斯:那两个浑蛋,回来了以后我非要好好再骂他们一顿不可!
路西安:啊!味道真好,好像能让人重生一样!到了这里,真的连空气的味道都不一样呢!
撒玛拉:路西安陛下,要是再不回去的话……
路西安:什么啊!撒玛拉!才刚来你就要担心回去的事情拉
撒玛拉:万一要是到太阳下山了才……
路西安:无所谓!反正要做的事就是那些!
迪兰:可是准备也应该进行地差不多了,待会儿又要被女官长骂个没完了。
路西安:哼!你也跟某人一样变得罗嗦了,迪兰。
迪兰:十分惶恐,但我认为这是身为近卫长的职责所在。
路西安:每年每年都只会弄那种已经定了型的晚会,一点变化都没有,我要是会觉得有趣才真的是怪了呢。关键是那些重臣们总是在宴会上说些这个公主那个公主怎么样之类的,或问我有没有喜欢的女人之类的无聊话题。
迪兰:路西安陛下、我明白您的不满,可是……
路西安:我才17岁!想要做的事可以堆成山,我现在可没有当繁衍后代的种马的打算!
撒玛拉:这是您的雄心。重臣们的想法也并不是不可理解。但让他们不来反驳您每次“成功的溜走”也是不现实的。算了,总而言之,阿纳斯大人大发雷霆之前,我还是想请求您回去。
路西安:可是……好了,算了!如果老头子们真是这样打算的话,你们可不能再插嘴了,今晚我一定要跟他们说清楚。
シャガルラ国国王,送上巴哈托纯种马十匹·······
迪兰:哦,又是板着个脸!
杰斯:你指什么,迪兰?
迪兰:什么啊杰斯、连你也来出席宴会,还真是稀奇呢!
我还以为你今天也会房门紧闭,在里面做稀奇古怪的药丸啊什么的呢!
杰斯:偶尔也要好好利用时机来吃点美食补充营养嘛,虽然不象在场的各位,不过对于药师来说体力也是很重要的拉。那,你是说谁板着脸?
迪兰:路西安陛下啊。
杰斯:原来如此,确实是呢!
迪兰:据说骑马回来之后,还在沐浴时跟奇拉发了不少牢骚呢。
杰斯:就算是路西安陛下、要完全无视无聊还是比较困难地呢。
迪兰:无聊先退一步不讲,不要爆发就好。
奇拉:路西安陛下,我把酒拿过来了。
路西安:这么说起来,奇拉,你还没有送过我什么东西呢。
奇拉:咦?啊,对。您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
路西安:只要我想要的话,你什么都愿意给吗?
奇拉:对,只要是我力所能及的范围………如果是为了路西安陛下,稍稍勉强一下地也可以吧。因为推举只有13岁地我当侍童的是路西安陛下啊!
路西安:是吗?那么,就把你的贞操给我吧。
奇拉:呃?
路西安:你说了,只要我希望的话什么都可以给我,可以吧?
奇拉:可是!
阿纳斯:您说醉话也要有个尺度!如果您需要同床的对象,就去命令女官长,让她为您选择好合适的人选吧.
路西安:我想要的人是奇拉。对于你们给我找的那些洋娃娃,我一点兴趣也没有!
阿纳斯:既然如此,就请您选择其他的侍童吧。再怎么说奇拉也是您的乳兄弟,路西安陛下。
路西安:就算是乳兄弟又怎么样?就算阿西亚是我的乳母,那又有什么关系!
阿纳斯:可是!
路西安:你很烦耶、阿纳斯!如果你们不肯让奇拉今晚陪我同房的话,今后我就绝不再踏进后宫半步。反正我又不是什么种马!你怎么选?阿纳斯?我可是两者选一都无所谓哦!
路西安:〔笑〕怎么拉?奇拉?你要在门那边站到什么时候啊?又没有人说要吃了你哦。
那帮大臣们,平时只要一见面就要对我说教个不停,这次总算是报了一箭之仇。你看到了吗?阿纳斯的那个简直就象咬到了一嘴虫子一样的表情。
奇拉:那么说!这果然是和平常一样的玩笑话拉!
路西安:过来这里,我原本没有打算在那样的酒席上,拿你来作为棋子的。抱歉。
奇拉:不会,能帮到路西安陛下,我很开心。生日礼物您要什么呢?
路西安:我并不是是谁都会要。因为你自己说过的,只要我想要,你什么都可以给我。我可并不打算让这次的事情只是作为一个笑话结束。
奇拉:路西安陛下?!<
路西安:这是为什么呢。只要想起你,身体里的血液就骚动起来,沸腾起来,让我难以入眠……奇拉!
奇拉:不,不要。
路西安:奇拉、没有什么可怕的。
奇拉:请……请您放手,求……求您了。
路西安:你……讨厌我?
奇拉:不是!可是……那个……
路西安:那么你的眼睛,嘴唇,还有这银色的头发,全部都是我的东西吧?
要变成我的东西呢……奇拉……就是要这样……疼爱这里……奇拉……奇拉……
西梨露:就算选出美丽的女孩子,陛下连看也不愿意看一眼啊!每天就像理所当然一样宠信 奇拉,陛下到底是怎么打算的!
奇拉:别人怎么说我都无所谓。我只想能呆在路西安陛下身边、和路西安陛下一起看着同样的事物。除了デアファールカ以外我没家、无依无靠。然而只有路西安陛下说需要这样的一个我。这样的话,我也想诚心诚意地服侍路西安陛下。做得既不太抢眼、也不惹陛下生气、也尽量不去犯错,除此之外……我别无它求。
迪兰:眼神间传递的思念深切、激烈。一种什么都不愿去想的感觉……原本一直以为只是对付那些罗嗦大臣们的手段,现在却变成这种不可收拾的局面。
撒玛拉:人、并不是谁都只因为欲望而爱人的吧。不论周围有怎样的束缚,仍然难舍难分、这是因为那种被称为“命运”的相与,是确实存在的。
杰斯:身体交合的耳语的感觉就好象是甘甜的美酒一样,无论喝多少,都没有厌倦的一刻,但是即使是美酒喝得过多也是一种毒害。可是到了现在谁还说得出这种说教般的台词呢?到底谁能……
路西安:有你就好,奇拉。只要有你在!我只要……你。
杰斯:哦!用心程度不一样的话果然学得也很快呢!好象有点像样子了吧。
撒玛拉 :你这样好吗?杰斯?让弟子们出去采药,自己却在这里摸鱼。
杰斯:这么说你自己呢、撒玛拉?心腹擅自溜出来的话,有事情的时候,陛下不是会很困扰吗?
撒玛拉 :就是那位路西安陛下,吩咐我过来看看的。虽然他没有说,不过好象自己来是被禁止的。
杰斯:原来如此。为了不让奇拉受伤,不论怎么说,路西安陛下也还是坐立不安呢。
撒玛拉 :我并不是不明白奇拉不想因为自己的事情而给路西安陛下增添额外的麻烦的那种心情呢。
杰斯: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不论怎么说这三年以来路西安陛下的宠爱非但没有减弱,而是尽是越变越深。这样的话也会增加一些嫉妒的仇人。正如迪兰说的,趁现在学点有用的防身技法,也是明智的吧。
撒玛拉:也许这对路西安陛下来说也是件不想做但又非做不可的事情吧。
杰斯:比起越来越被宠爱包围,首先想要靠自己的力量生存,这也算是奇拉作为一个男人,不,作为一个人,所拥有的矜持吧。
撒玛拉:可是、杰斯、人的心是会随着时间变的,我只要一想到它要是变到了“暗”的那一面……就觉得浑身发毛。
迪兰:看看,眼睛别走神了,好好站住了!你还差得远呢,奇拉。
奇拉:对……不……起。
迪兰:下次就是五天后了吧,老时间过来就可以了。
奇拉:是的,谢谢您。
奇拉:路西安……陛下,我已经……
路西安:不行,还不行……
奇拉:路西安陛下……
路西安:很辛苦吗?
奇拉:不,没有。
路西安:第一次一个月都没有碰你呢,我没有考虑到下手轻重。
奇拉:战事结束了吗?
路西安:目前为止是没有什么问题了,可是要征服那里西边是重要的地方,要时时刻刻警惕才行。
奇拉:那么……您还要去吗?
路西安:不,总之我会先派阿几玛过去
奇拉:阿、是阿几玛大人吗?
路西安:怎么、你知道阿几玛?
奇拉:啊,是的。因为他经常代替迪兰大人教我剑术。
路西安:是吗?那么他应该和迪兰不一样,会稍稍手下留情吧。
奇拉:皇宫里的大家都很用心地教我,多亏了大家,我才被表扬稍稍有了点样子。
路西安:不过,你要让自己不受伤好好注意哦。你的手比起持剑,更适合弹竖琴。
奇拉:要把阿几玛大人派去索里亚、难道说路西安陛下知道有关伊梨丝殿下和阿几玛大人的传言吗?
少年H:离宫的泉水旁、伊梨丝公主殿下和阿几玛大人好象总在说悄悄话。
少年I:什么什么?竟在公主殿下的亲事商讨的这个重要时刻?不知道身份也要有个限度!要是陛下知道了,该怎么办好!
女A:身份不附的恋情本来就是不幸的开始呢。可是要沉沦下去还真是没办法争辩呢,谁会想到连伊梨丝公主殿下也会谈这种偏门的恋爱呢?
奇拉:不会,我想他应该不会知道。可是这样下去总有一天会……
伊梨丝:我知道的,我知道这份感情是不会有结果的。可是,即使知道也是无济于事。奇拉,如果是你的话,应该能明白我的感觉吧。
奇拉:要是想一想我自己的话,应该知道现在就算说什么多余的话都是听不进去的,可……
伊梨丝:所以,就算是当作一场梦也可以。除此之外如果可以什么都不要的话,只是一时的美梦也无所谓。
奇拉:一时的美梦吗……真的好像在说我的事情呢。
伊梨丝:求你了、奇拉。今晚那个人就要从吉奥出发,所以这已经是我最后的请求了。请代我转告他,我在小离宫等他。
奇拉:伊梨丝殿下。
路西安:是吗?モリガン要娶アドリア伯爵的末女?
迪兰:是的,虽然年纪上有点差距,但是还非常亲亲热热呢。
奇拉:是路西安陛下!
路西安:啊,好像终于到了拿年贡的时候一样呢!
迪兰:是那样的。
路西安:恩,这肯定是一件喜事。真让人想喝一杯呢!
撒玛拉:那么难得您想去小离宫吗?路西安陛下?
路西安:是啊,这个主意不坏。
奇拉:啊!不好了。他们去了小离宫的方向了!我得做些什么,我得做些什么!
奇拉:伊梨丝殿下、伊梨丝殿下、伊梨丝殿下、我是奇拉!
伊梨丝: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奇拉:路西安陛下就要来了,马上要到了。
伊梨丝:呃?!哥哥?!
奇拉:阿几玛大人已经先回去了吗?太好了。
伊梨丝:奇拉……
奇拉:来,我们快走吧!
……
伊梨丝:奇拉、等等,我已经跑不动了!
奇拉:伊梨丝殿下,再坚持一下,只要能走出这片林子就!什么?啊?!
撒玛拉:什么人!奇拉?伊梨丝殿下?这三更半夜的你们两个人在干什么?
迪兰:撒玛拉、怎么拉!啊!
路西安:迪兰、怎么了?
迪兰;啊,不,那个……
路西安:奇拉?你在干什么?伊梨丝!
奇拉:路西安陛下……
伊梨丝:哥哥!
路西安:你们!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西梨露:路西安陛下、请等等、路西安陛下!
路西安:吵死了,全部给我退下!
路西安:索莱鲁的公主什么时候变得和一个街边的妓女一样了!?伊梨丝!
伊梨丝 :奇拉、奇拉、救救我、求你了、奇拉!
路西安: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是在问你从什么时候起开始和奇拉勾三搭四的!
伊梨丝 :哥哥!
路西安:伊梨丝!
伊梨丝 :求求你、奇拉、救救我、救救我、好好说服哥哥、求求你、求你了、奇拉!
路西安:你可不要以为哭就可以博得原谅、伊梨丝、你也要和奇拉一起被关进大牢!我绝对不允许有人背叛我,你觉悟吧!
奇拉:不是的……路西……安陛下……求求你……
迪兰:为什么!忍住、迪兰、忍住!、你太愚蠢了,这种事情是不会被允许的!
撒玛拉:事情已经发生,现在不能再挽回了。因为我们已经选择了为了所谓的大儀而对奇拉见死不救了……
阿纳斯:好了,本来就是因为公主轻浮的举动而造成的大祸。现在也只能让公主关进那样的土牢里了。
迪兰:可是!那样也太!奇拉到底犯了什么错要倒这个霉!
阿纳斯:先商量大事!现在没有时间谈那种琐碎的事情!
迪兰:为什么别人一生的事情是琐碎的事!
阿纳斯:到现在为止,而且将来也会是这样,只要在奇拉身边。路西安陛下无论见到怎样漂亮的公主都不正眼看一看,今年都已经过了二十岁了,别说什么娶妻了,他宠爱奇拉到了女人的皮肤都不愿去碰的地步了!再这样下去索来鲁王家就要断了血脉了!
撒玛拉:您是说为了这个,我们就要跟伊梨丝殿下一起对奇拉见死不救是吗?
阿纳斯:是的、就算现在那个征兆还没有显现出来,今后奇拉也有可能成为左右正道的毒瘤!那么铲除后患就是我们前进所当然要做的事情!
撒玛拉:你是说只要那样的话,连为人的良心也可以丢弃?
阿纳斯:两者想冲撞的话,就算丢弃良心也要维护大义!这就是所谓的“决断”。
迪兰:就算那个“大义”是违反做人的根本的吗?!
阿纳斯:大义就是大义,除了它什么都是次要的。到了婚期伊丽丝殿下就要嫁到他国去,那么为了吉奥光辉的未来,奇拉就必须被丢弃!
撒玛拉:无论在心中会留下多少伤痕……也要这么做吗?
阿纳斯:伤痕……会随着时间总有一天愈合。
撒玛拉 :伤痕总有一天会愈合吗……只为眼前利益的这些老臣说的到是轻松。这种保证到底从何而来!
路西安:你和伊梨丝两个还真敢背叛我!杀了你我也不解恨!
奇拉:伊梨丝殿下、路西安陛下已经听不进我说得话了,所以……求求您,到这里来吧,求求你……在路西安陛下的面前,把事情说清楚!
路西安:我要让你再也抱不了女人!
奇拉:小离宫的事情只是一场误会——伊梨丝殿下,请你把真相说出来!
路西安:让欺骗我的那双眼睛再也睁不开、让这长嘴再也说不出假话,把舌头割下来吧……然后再把你卖到什么下流交易的地方!看不见,也说不了话,想要取悦男人的话只要有屁股后面的洞穴就可以了吧!那还真是挺适合下流交易的呢!
奇拉:为什么,为什么您不相信我。那么请你让我死,您要是不能原谅我的话、就请!在这里把我杀了!我……爱……她!我从心底爱着伊梨丝殿下!只要是为了伊梨丝殿下,就算要我牺牲生命也无所谓!
路西安:你这个贱种!
奇拉:我爱她,我从心底里爱着她!
路西安:住嘴!你为了伊梨丝可以连命也不要得话、就由我来把你撕裂!
迪兰:路西安陛下、剣、请把剑放下!
路西安:放开我!
迪兰:路西安陛下!
奇拉:我爱她,我爱她,我爱她……
路西安:撒玛拉、让奇拉住嘴!住嘴!
奇拉:路西安様……
路西安:迪兰,杰斯、去把杰斯叫来!
远自太古而起,一切的故事,就是缘于人与人的相遇。相遇的快乐和分离的悲伤都会或好或坏地在历史上留下痕迹。真实孕育了虚伪,虚伪潜藏于真实之中。在艰难盘根的爱的山谷中,命运之门正在开启吧。故事开始了、在人类不停被悲喜震撼的时候,故事开始了。为那些因为爱的强烈而迷失了自我的人们献上的,哀婉的镇魂歌。
某女A:哇,看多么耀眼的银色头发啊!透过阳光透明般闪闪发光呢!
某男A:是吟遊詩人吧。
某男B:可是看起来却有美丽的气质呢。
某男A:也有可能是某个贵族的后裔呢!真是的,浪费了啊!
某男C:看!11弦的竪琴也很稀少呢!在这里是见都没有见到过呢!
奇拉:夜晚之前应该会到吧。咦?是谁?マデリア宮殿的卫兵应该不会巡逻到这里才对啊。
路西安:玛拉!等一下!!你怎么也不等等我!
奇拉:难道说!
玛拉:路西安陛下。
奇拉:路西安陛下……
路西安:真是的,真是拿你没办法,要是让西莉路知道了怎么办?她的眼睛又该瞪得都要掉下来了。
玛拉:我已经习惯了。
路西安:不过话说回来,我喜欢你的也就是这种不做作的地方……
玛拉:我才是更喜欢路西安陛下您呢。
路西安:玛拉
奇拉:事到如今还有什么恋恋不舍呢?明明早已经知道了会这样不是吗?
路西安:来,我们回去吧!
玛拉:是的。
奇拉:无论是多么深刻的伤痕,只要身边有着爱的人也许总有治愈的一天……路西安陛下、二年不见的吉奥的王都的風景并没有任何的改变。可是,风的味道虽然一如往昔,可是时间真的是流逝了呢。真的已经……连缘分的残片都已经不存在了……
伊梨丝: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奇拉:是妈妈喜欢的サラデイーナ的花束。啊是吗,今天是***忌日呢。
奇拉:是啊,虽然曾想过,想每天的幸福能持续到什么时候,但这也是冥冥中母亲大人的引导呢。伊梨丝殿下、我以为再也不会见到您,请您原谅我沉默的无礼。
迪兰:公主,我们走吧。
伊梨丝:你尽管大声嘲笑我吧,迪兰。别说是跪在奇拉面前向他请罪了,我甚至连他的影子都没有碰到就结束了一切……
奇拉:ナーマ的森林真的很宁静呢。手好像能触摸到星星一样。啊……我明明就只是来寻找静静长眠的地方才回到吉奥的呢。
路西安:我并不是是谁都会要的,奇拉。因为你自己说过的,只要我想要,你什么都可以给我。这是为什么呢。只要想起你,身体里的血液就骚动起来,让我难以入眠……你是我的。有你就好、我只要你……
奇拉:今晚看来又要失眠了。
撒玛拉:给我们来一点当地产的酒吧。
亭主:没问题。
撒玛拉:路西安陛下的执着还真让人困扰呢。虽然说这里离狩場很近,可到这么偏僻的地方来实在是!最近传说中的什么吟遊詩人是不是真的住在这里都还不清楚呢!
路西安:对了,老板,传说中的吟遊詩人会来这里吗?
亭主:不来拉,但他平时是不来这里的。要是没有吃的了,才会过来,在村子里的广场唱歌,不过真的是一点作生意的感觉都没有!
路西安:是吗,看来传说还就是传说呢。
亭主:说是这么说,我虽然不知道都城里是怎么传的,但就算让我为了听他的歌而从酒钱里挤出些钱来也是值得的哦
路西安:好像可以传到心灵深处的琴声……到底是什么样的男人呢?奇、奇拉!撒玛拉、把他给我拖过来!
撒玛拉:这个……现在还有不少人,从礼数上来说……
路西安:揪住他的脖子也要带过来!
撒玛拉:是的!我知道这样的行为不合礼数,但无论如何我想拜托你,请你抽出一点时间可以吗?我的主人说无论如何想见你。
奇拉:撒玛拉大人!那么、路西安大人也……
〔吵嚷)
奇拉:走吧。
(吵嚷)
撒玛拉 :我照您的意思把他带来了。
路西安:你居然还有脸回到这里来!不过是个卖弄风情的娈童,也敢以游吟诗人自居吗!? 简直是让人作呕!马上给我滚出吉奥!下次再让我见到你,我绝对不会再轻饶了!到时我要打断你的胳膊!你给我记住了!!
撒玛拉 :对,说是想要看一眼那个传说中的游吟诗人。谁也没想到,那个人居然就是奇拉……
阿纳斯:从传言的时间来计算的话,大概在七月前后吧。
迪兰:不,是五月的时候。我在陪伴伊梨丝公主去墓地的时候,曾经偶然见到了奇拉。
阿纳斯:混蛋!为什么不早点把这件事报告给我们!
瓦达路:迪兰、你这个样子还算什么王族侍卫!糊涂东西!
迪兰:那是因为我觉得,事到如今没有必要再把事情闹大了。
阿纳斯:奇拉的存在本身不就是对现在情况的威胁吗!
迪兰:那么你是要我把隔了两年才回来给母亲扫墓的奇拉赶出这个国家吗?即使是路西安陛下的命令,那样的事情我也绝对不做第二次!
阿纳斯:算了,现在再去后悔已经发生了的事情也没什么用处。你们就退下吧。
迪兰:那么
撒玛拉:我们退下了。
迪兰:哼,那帮糟老头!事到如今,凑在一起又能讨论出什么结果!?他们难道就能够得到别人的认同吗!
撒玛拉:你就不要这么满身是刺啦
迪兰:这么说你又怎么样呢?撒玛拉!你也想尽可能赶快解决事端吧?但是该怎么说呢,所谓的一不做二不休……,话虽如此,算了,先不说这个了,伊梨丝殿下的情形怎么样?”
撒玛拉:她本来就不大的食量似乎变得越来越小了。伊梨丝殿下贴身女官阿滋丽大人很担忧。
迪兰:不过,这也没有什么奇怪的吧。老实说,我也一点没有料到会在那个地方看到奇拉。有仿佛被人揪出了心肺的感觉呢!对于伊梨丝殿下来说,当时一定是如同乱剑穿心的感觉吧。”
撒玛拉:这一点我也一样。
迪兰:真是丑陋啊!只是奇拉回来的这件事情就让大家慌乱了手脚。都担心着过去会不会又被提及呢!
撒玛拉:是啊。
迪兰:可是现在再来忏悔对别人的伤害已经毫无用处了。阿几玛已经知道了自己的罪过而死在了ソリテア的战场上的话,我们也是共犯,被隐瞒的事实是不可以再一次被解开的。
路西安:什么吟遊詩人的!奇拉那家伙!居然还有脸回来!
阿滋丽:玛拉殿下!你在干什么!
玛拉:阿滋丽大人,啊,我正想摘点花……
阿滋丽:把开得最好的レイファン花弄成这样……您到底做了些什么啊!这里的花可是伊梨丝殿下精心照顾着的啊!
玛拉 :对不起!因为太美了,我就……
阿滋丽:就?没有什么就的!盛开的レイファン是要放在伊梨丝殿下的乳母阿西亚大人的墓前供奉的,公主殿下这才一直细心照顾着!
伊梨丝:阿滋丽、没有必要这么大声。レイファン的话,还有很多剩下呢。
阿滋丽:可是!伊梨丝殿下……
玛拉:非常对不起。我不知道这是伊梨丝殿下养的花。最近路西安陛下的心情好像不太好,所以我想装饰点美丽的花朵来安慰陛下的心情。
伊梨丝:是吗?哥哥他……可是哥哥对这里所有的花都是讨厌的,特别是那个レイファン
玛拉:呃?
伊梨丝:你要是想装饰哥哥的房间,去夏诺花園摘几朵怎么样呢?现在的话,ココレト开得正好呢
玛拉:可是……那个……
阿滋丽:玛拉殿下、我带您去舍下的花園。レイファン就由我来保管。请跟我来。
玛拉:那么、伊梨丝殿下、我先走了。
伊梨丝:我是不是吓到她了呢。可是レイファン是不行的。因为……レイファン是奇拉最喜欢的花呢。
迪兰:那么晚打搅你了。
奇拉:请进来。
迪兰:我就只把事情说了。明晚将在王宫举行宴会。同时也要庆祝路西安陛下的未婚妻玛拉小姐的诞辰。所以要盛大隆重。都城内外的诗人都会出现这个庆典。路西安大人希望传说中的“游吟诗人”一定要前来助兴。
奇拉:他的意思是说,让我作为酒后的余兴节目,当众出丑吧?这种事情,真亏那些大臣们也能同意呢。
迪兰:这没有什么同意不同意的。路西安陛下的脾气你也应该很清楚吧?奇拉、就算你离开哈马,到别的镇子上去也都一样,只要是在吉奥的王都、你是逃不出路西安陛下的手心的。
奇拉:他都已经有了要娶的人,还想要折磨我吗?
迪兰:路西安陛下的想法,除了路西安陛下自己没有人能够明白。所以奇拉,我知道自己没有这个资格来拜托你,无论路西安陛下会说什么,你能不能忍气吞声?因为玛拉殿下她……什么都不知道的。
奇拉:那是……路西安陛下才能决定的事情、迪兰大人。因为我就算是成为了全场的笑柄也并不会失去什么。
伊梨丝:奇拉!怎么可能!
西梨露:是奇拉!
阿纳斯:什么!这是怎么一回事!
玛拉:什么?怎么了?
奇拉:能够有幸在满月的宴会上为大家助兴,小人实在倍感荣幸。
路西安:算了,冠冕堂皇的事就不用多说了,你打算演奏些什么呢?
奇拉:只要陛下指定的话,什么都可以……
路西安:是吗?那就这么办吧,让我听一次芭来亚哀歌吧。
迪兰:伊梨丝殿下明明也在旁边,为什么偏偏!
玛拉:啊,那首歌的话我也知道。这是诉说被强行嫁给了自己所不爱的人的公主,在婚后也依然无法忘记自己的情人,因此常常避人耳目地相会的悲伤的歌曲呢!
撒玛拉:说是什么都不知道,那其实也是一种残忍呢!这样的话无论沉沦到哪一方都得不到赎救……
路西安:是啊,然后,这两个人被妒火中烧的丈夫所杀死,那也算是自作自受吧!
奇拉:我知道了。
路西安:为什么,明明是猫狗不如的贱种!却能比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光彩美丽呢!
路西安:真不错呢!或者该说,你还是老样子啊,就只有这种诱惑他人的技术特别的拿手。 象你这样没有主人的,没有一个安身之所而到处流浪的吟遊詩人是被叫做ルアール吧?
奇拉:是的。<
路西安:我听说ルアール之中有比起唱歌来用身体赚钱的人……你一个晚上要多少?
阿纳斯:陛下!……象这样在一个人身上过问太多的话其他的节目就轮不到了。请你适当注意。
路西安:我问你要多少!干下流交易的人现在也没有必要装腔作势!还是说你无论男女只要肯跟你睡的,你可以不收钱吗?伊梨丝、你也一定很后悔吧!两年前叫嚷着可以为你牺牲性命的男人,现在却是这副德行!
玛拉:咦?伊梨丝殿下和这位是……
路西安:怎么了?你们已经不再相互喜欢了?还是说怀念到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阿纳斯:陛下、您的玩笑也太!
路西安:怎么样?奇拉干脆我今晚就把你买下来,找个什么人把你疼爱到直不起腰来的程度怎么样?这也算是一种余兴节目吧?
奇拉:请您不要这样。。正如陛下所说,我现在是靠这个为生的ルアール。象我这样卑贱的身份,就算是出于玩笑,也会玷污各位大人的名声吧。
路西安:什么吉奥帝王的面子,这种玩意早就已经一点残渣都不剩了。被自己养的狗而咬伤手的男人有多么愚蠢,全天下不都已经清清楚楚了吗?事到如今,我早就没有什么需要哭着闹着去珍惜不放的名声了!贱货就该有个贱货的样子吧?要不然我就割了你的手臂让你再也没有办法拿竖琴吧!
奇拉:这样做……陛下的怒火就可以平息吗?
路西安:你的脸皮好象也变得厚起来了呢!算了,无所谓,一口气给你个痛快的也起不到助兴的作用。比起那个,我会用仿佛棉绳勒住脖子一样的手法慢慢地杀了你!
奇拉:并不是这样的、路西安陛下。再也没有第二次了,我在两年前的那个晚上已经死了,剩下的,只是等待入土的那一天。那也不会是太遥远的事情了吧……那么我就此告退,应该也没有什么关系了吧?
路西安:哼。
奇拉:还不行,还不行!我要坚持到门的那边,那边!……要走到路西安看不见的地方!到了这里的话应该……
杰斯:勉强……算是平静下来了。
撒玛拉:勉强是什么意思?
杰斯:就是说我不敢保证他今后就不会再产生同样的发作。他的心脏,似乎也已经非常衰弱了。象这样的发作,多半也不是第一次了。只怕……
杰斯:伊梨丝殿下!
伊梨丝:我可以……进来吗?
杰斯:请进。
伊梨丝:我听说奇拉晕倒了。
杰斯:他没有什么大事。大概是紧张过度所以有点贫血的关系吧。现在在里面房间休息。
伊梨丝:是……吗?
杰斯:我去看一下……他的情形。
杰斯: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奇拉:啊、这里是……杰斯大人?
杰斯:感觉怎么样?
奇拉:麻烦你了,真的很抱歉。
杰斯:我为你做了一些丸药,你可以拿回去吃。一天吃两粒,不要忘记吃哦。
奇拉:谢谢你。
杰斯:有了这次的教训,你就不要太勉强自己了。
奇拉:我也明白,但是如果现在就放弃的话,恐怕撑不过冬天。
杰斯:你说的也有道理。可是……
奇拉:我没事的,春天,反正还遥远得很……
杰斯:难道说!
奇拉:我是为了看那伊斯的花吹雪才回来的。那个,真的是太美丽了……不管何时,不管在哪里,都会在梦中见到。
杰斯:你……发现了吗?
奇拉:好像是覆盖了整个天空的,薄红色的雪片一样的落花……。如果能够静静地长眠在那片花吹雪之中,该是多么的幸福啊。
杰斯:不是的,不该是这样的!
奇拉:我想您大概也已经发觉了吧?我……,已经不可能活得太长了……可能已经撑不到明年夏天。
杰斯:没、没有那种事情!!
吃一些有营养的东西,好好休息一下身体,就会恢复的!
奇拉:是啊,非常感谢您的好意。
杰斯:在你完全的宽恕之前,你究竟忍受了多少吐血般的绝望……奇拉!真的就可以了吗?你真的就只要这样吗?
伊梨丝:阿滋丽,听说身体中所流淌的血液,会因为所犯的罪行的沉重而变黑。那是真的吗?
阿滋丽:呃?您说什么……
伊梨丝:好红啊。为什么?为什么会这么红?你不觉得奇怪吗?阿滋丽。
阿滋丽:伊梨丝殿下、不是的,不是的,您的手流血了!伊梨丝殿下、请把短剑,请把短剑放下!
伊梨丝:我明明是个不知羞耻的罪人。为什么,为什么我的血还会这么红呢?
阿滋丽:快来人啊!快来人!
伊梨丝:是我……杀死了奇拉呢!
奇拉:我想您大概也已经发觉了吧?我……,已经不可能活得太长了……可能已经撑不到明年夏天。
伊梨丝:是我杀死了奇拉……
撒玛拉:伊梨丝殿下,公主你那难以忍受的痛苦,撒玛拉也深有体会。那种无地自容感,我也和您一样。但是,如果让自己被一时的感情而左右,让心意产生动摇,那么用谎言所建筑起来的墙壁上就会出现洞穴。
伊梨丝:撒玛拉,你知道我哥哥为什么对绝世的美姬都从不加以什么颜色,而只是对玛拉一心一意吗?你知道这里面的原因吗?
撒玛拉:啊?
伊梨丝:因为她……很像奇拉。
撒玛拉:那……
伊梨丝:玛拉她很象奇拉哦。我不是指外表,而是更深、更深层的某种东西。可是无论如何的相爱,在奇拉身上不被允许的事情,只因为玛拉可以为哥哥生孩子而全部被允许了。我听说过,神在造人的时候,将一个灵魂分裂成两半,然后分别封印进两个身体。正因为如此,被分裂的灵魂才会因为疼痛而颤抖,而疯狂,拼命地寻找着、呼唤着自己所欠缺的那另一半。撒玛拉,你是不是以为这只是梦?
撒玛拉:伊梨丝殿下……路西安陛下在身为一个男人之前,他也同时拥有吉奥帝王的身份。
伊梨丝:我知道。正因为哥哥是吉奥的帝王,所以谁都认为他不能爱奇拉吧。可是在大家面前只能羞辱奇拉的哥哥看起来也非常痛苦。如果就这样永远失去了奇拉,哥哥会变成什么样子呢?撒玛拉、我觉得人的灵魂要是被分成两半,是也没有办法活下去的。
撒玛拉:就算是那样,埋葬在黑暗中的东西,绝对不可以让它再度曝光。
伊梨丝:是啊,即使是诅咒自己,悔恨过去,那可能也只是一种自我怜悯吧。如果是这样的话,我想要好好看清自己过去所犯下的深刻的罪行。
撒玛拉:谎言需要花去一生来隐瞒。我们为自己找出了为了国家的未来这个“光明正大”的理由,从我们撕裂舍弃奇拉的那一天起,谎言的烙印一生也无法消去。可是,我们却想要借的岁月的流逝来渐渐淡忘这沉重的痛苦。如果是这样,这也许……是神给予我们的惩罚吧。松懈了螺丝的谎言,正逐渐的松懈崩溃。这种无论如何也要隐瞒到底的觉悟,当我们龇牙咧嘴地靠近黑暗时,我们是不是真的能将它缝合起来呢?
阿纳斯:玛拉殿下她们真是兴致勃勃呢!
撒玛拉:自从伊梨丝殿下搬到亚修的斯鲁大公那里以后,後宮全都是玛拉殿下身边的女官。到了春天也将接近和路西安陛下的婚期,对于玛拉殿下来说这可更是个美妙的春天了吧。
阿纳斯:嗯,当陛下突然说要把伊梨丝殿下嫁给只有15岁的斯鲁大公时,大家还真是吓了一跳呢。
路西安:说起对吉奥来说条件优厚的亲事、阿纳斯。我并不是想要通过伊梨丝的婚事而得到什么好处,我是想借此不要再有任何的损失!还想借自杀来再往自己脸上抹黑,那个蠢货!
阿纳斯:可是没有想到公主居然那么容易就答应了!
伊梨丝:我知道了。请代我告诉哥哥,他为我的事情操心,我不胜感激。
撒玛拉:公主在婚礼上的样子可真是太出众了。充满了作为索莱鲁的公主的气质与人格魅力。
阿纳斯:剩下的就只是在陛下和玛拉殿下的婚礼之前平安度日了吧。说起来,奇拉怎么样了?
撒玛拉:他现在那森林里的看守窝棚里,想在那里过冬。
阿纳斯:他果然还在啊……
撒玛拉:无论如何至少呆到春天。那对奇拉来说可是最后的请求了。
阿纳斯: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今后雷阿法露卡不会再有那充满明朗的笑声。
路西安:王城的庆典还有三天。你这么喜欢的话,我明天也带你来吧。<
玛拉:真的吗?
路西安:恩,明天我给你买点你喜欢的……竖琴的声音!奇拉?!
玛拉 :路西安陛下,您怎么了吗?
路西安:迪兰、你带着玛拉先回去。撒玛拉、你也是。
玛拉:路西安陛下……
路西安:你还是过着这种乞讨的日子啊。你为了能留在伊梨丝身边可以这么苟延残喘吗?
奇拉:人的残留的日子也许也就只能这么过了。
路西安:有什么好笑的!又是沉默吗?你不要以为这一手会永远管用!奇拉
奇拉:既然我无论说什么都会触怒到陛下的话,那么除了保持沉默以外,我没有什么其他的办法了。
路西安:既然你要保持沉默的话,那我就亲手撬给这张嘴给你看!你所宝贝的伊梨丝啊,奇拉,在满月之宴后,居然愚蠢到想要切腕自杀哦。
奇拉:骗人!那种事情,难道说!
路西安:你无论怎么面对我,目光都可以毫不动摇,一说到伊梨丝、脸色竟能变成这样、奇拉!这样的话,我就让你这长脸更扭曲好了!
奇拉:求您住手!路西安陛下、路西安陛下、求求您了!路西安……
路西安:哭吧、喊吧!我可是很享受你那张扭曲的脸呢!哈哈哈……好的、奇拉、再来,再来!这个声音也让伊梨丝,也想让伊梨丝听听呢!
撒玛拉:不好意思、奇拉虽然我知道你不在我这样做不方便,不过还是进来等了。
奇拉:您还真能找到这里呢。
撒玛拉:想来的话,也不是那么困难吧。
奇拉:我就那么碍眼吗?
撒玛拉:你的脸伤得很严重呢。
奇拉:只是跟别人打架了。
撒玛拉:虽然我知道这么做非常的自私,但是,能不能请你拿着这个钱离开吉奥?
奇拉:您现在说不是太晚了吗?为什么?我并没有要求什么,只是想安静地生活而已!只是这样而已,为什么所有人都要硬跑过来,揭开已经流逝了的过去呢?
撒玛拉:那是因为,因为你现在的样子实在太过出色了。奇拉。你完全背叛了我们对你的设想。路西安陛下对于吉奥来说是唯一的帝王。王位是唯一的,但是作为爱情的对象则有的是替代品,憎恨也好伤痛也好,随着时间都会过去的。我们对此深信无疑。
奇拉:撒玛拉大人。即使现在再揭开过去的疮疤,时间也是不可能倒流的。等到了春天,没错,只要到了春天的话,一切就都会完美结束了。”
撒玛拉:只要到了春天……吗。
路西安:难道说那时候的伤……贱种!你还不住嘴吗!让他今后再也无法在人前袒露肌肤,说着这种话而残酷地撕裂了他的背部的人是我。我,我……已经连这个都忘记了吗?
玛拉:对不起。
路西安:好好吃药。多休息休息,和快就会好的。
玛拉:是的。
伊梨丝:亲爱的杰斯……、是不是该写出这封信,我已经犹豫了很长的时间。所以信中的字体大概也会因为心中的迷惑而显得格外的凌乱,这一点就请你多多见谅了。我写这封信是因为无论如何也想要请求你一件事情。
路西安:请求?不是对撒玛拉也不是对迪兰,为什么要找杰斯?
伊梨丝:到了现在才说,真的很对不起,两年前……我太害怕盛怒的哥哥而没有说出那一句话——我只是拜托了奇拉一次,让他为我们的幽会穿针引线。
路西安:什么!?
伊梨丝:奇拉对我会有多么的仇恨和憎恶呢?当听到奇拉绝望叫着爱着这样的我的时候,我只能觉得,这只是一种在哀求哥哥杀掉他的声音。
路西安:骗人!
伊梨丝:为了自己而隐瞒真实的我,已经没有脸面活在这个世界上了。已经成了卑鄙无耻的人了!可是大家却说,这是上天的指引。他们说哥哥有义务迎娶配得上吉奥帝王的美丽王妃,生下孩子,继承索莱鲁王家的血统。为此,奇拉的存在就是一个障碍。
路西安:不可能!骗人!
伊梨丝:撒玛拉曾经对我说过,就算是被谎言扭曲的真实,就算那是虚伪的真实,也必须终生将它贯彻到底。他说,那是我们这些歪曲了真相,牺牲了奇拉的我们的义务。
路西安:为什么!为什么这种荒唐的事情会发生!
伊梨丝:可是,我想要拜托你。请你不要让奇拉孤单一人。不要让他一个人孤零零地寂寞地离开这个世界……既然他已经病得虚弱到无法再指望明年的夏天,那么我希望他至少能有一个可以安静地修养的场所。
路西安:奇拉,这不是真的!
伊梨丝:我很清楚,你也有你自己的立场。即使如此,我还是想拜托你。至少,到春天为止……到奇拉所在梦中看到的那亚斯的花吹雪飞舞的季节为止,请你好好地守护着奇拉。这是愚蠢的我所能想到的最初,也是最后的请求。请你保护他,不要让哥哥的憎恨进一步地缩短了奇拉的生命……
瓦达路:你说什么啊!陛下什么都知道了,你叫我怎么坐得住!
阿纳斯:然后呢、撒玛拉现在情况怎么样?
撒玛拉:不知道,因为陛下严令谁都不能进入。
阿纳斯:可是都已经三天了啊!陛下到底在干什么啊!
玛拉:路西安陛下、我是玛拉。我给您带饭菜来了,路西安陛下?<
迪兰:果然连玛拉殿下都不行吗……
杰斯:迪兰、路西安陛下怎么样了?
迪兰:他还是谁都不见,你有什么办法吗?
杰斯:路西安陛下、我是杰斯、路西安陛下!
路西安:奇拉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杰斯:他受了风寒很危险,您要出去吗?
路西安:到了现在你叫我拿什么脸去见他!一句话,只是一句话,我都没有相信他!鞭打他、羞辱他,给他带上了绝望的枷锁!可是,我连自己亲手撕裂了他的背脊的事实也忘记,折断他的身体,让他成为宴席上的笑柄。到了现在,到了现在!你叫我拿什么脸去请求他原谅!?
奇拉:路西安……陛下?
路西安:最近、我听说最近杰斯不知道为什么总是到你这里来呢。
奇拉:那是因为……
路西安:穿上这个,我们要出门,你准备一下。
奇拉:呃?
路西安:我是说要把你接到宮廷去。唱歌赚钱也要有个限度!评你这朝夕不保的性命是过不了吉奥的冬天的。而且也会给你温暖的床被和事物。当然,我是说你只能住在那里面。
奇拉:虽然您难得的好意……
路西安:我不允许你说不!所谓的吟遊詩人就是在只是助兴的宴席上也要尽力来侍奉的吧。还是说、你在宮廷和杰斯见面的话会有什么不妥吗?
奇拉:不!那种事!
路西安:到了现在,我只能用这种强硬的语气说话!真难看!
奇拉:啊、是路西安陛下的愛馬哈撒母!真令人怀念呢!
路西安:抓好了!
奇拉:啊、这一定是梦!象这样的风中骑在哈撒母的背上,再一次感觉到路西安陛下背脊的温度!这也许是一张开眼睛就会消失的梦吧!……这前面!是休养用的塞来姆離宮!为什么?为了什么?杰斯大人?
路西安:杰斯、接下来就拜托你了。
奇拉: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路西安陛下要把我带到这里?
杰斯:奇拉、你相信吗?一种超越了人类知识的缘分……
奇拉:你这么说根本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杰斯大人。
杰斯:伊梨丝公主嫁到了亚修之后,还是对你的事情非常牵挂在意。因此她瞒着路西安陛下而给我寄来了书信。那是一封很长的信。在那里面,大概也表达了她至今从没有说出过口的忏悔的意思吧?而这个,不知道为什么,偶然地……,不,要我来说的话,那才正是天所安排的命运……落入了路西安陛下的眼中。
奇拉:原来如此吗……
杰斯:期望与另一半邂逅的灵魂、无论周遭有多少阻挡,最终还是会牵引相遇吧。
奇拉:即使那样,时间也不会倒转了。也不可以停止。对于这一点最为知晓的,也许……就是路西安陛下……
奇拉:那亚斯的花真美,我能赶上真是太好了!
杰斯:那亚斯的花又不会逃跑也不会躲起来!你的烧才刚刚退下不是吗?不要乱来。
奇拉:如果要等到许可才可以出门的话,只怕要等到花谢了才行吧?
杰斯:可是,那也用不着特意挑今天出门吧?
奇拉:那么,杰斯大人,依照你的意思我应该在这里为那两位唱一首祝福的赞歌吗?
杰斯:奇拉虽然我不敢说让一切都付诸东流,可是,……
奇拉:你尽管笑我是个不干不脆的家伙好了、杰斯大人。也许我是在嫉妒今后将要和路西安陛下一起共度人生的玛拉殿下吧。……路西安陛下、听说所有拥有生命的东西都会在某一天,以另外的形式转生在这个世界上。死亡,只是步人另一个生命之前的长眠而已……如果相信这一点的话,这份感情,也许就会在某个时间以另一种形式而开花结果。残缺的一半的灵魂……如果说这就是我和你的命运的话……那么总有一天……我们一定会……
撒玛拉:啊,也许……
迪兰:可是陛下看起来好象什么都没有发生似的呢!
撒玛拉:随他吧,比起因为奇拉的死而成天阴郁要好的多了。
伊梨丝:哥哥的事情就拜托了。
玛拉:是的,从现在开始。一切都将是……新的开始。
路西安:伊梨丝、我送你一程吧。
伊梨丝:?那个?哥哥?
路西安:你回了亚修的话,我可要寂寞了。伊梨丝。
伊梨丝:啊,哥哥……你真是……太会说话了。
路西安:你在说什么呢?如果你不在了的话,我们不就没办法再三人一起去阿西娅的墓前拜祭了吗?
奇拉一定也是这么想的哦,伊梨丝。
伊梨丝:哥哥……你刚才……说什么?奇拉会……怎么样?<
路西安:我是说你回了亚修的话,奇拉也会寂寞啊。你没有听见吗?
伊梨丝:哥哥……奇拉……已经不在了。
路西安:伊梨丝,你在开什么玩笑呢?奇拉怎么可能扔下我一个人跑去什么地方?
伊梨丝:啊?撒玛拉、迪兰!
撒玛拉: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路西安:不,伊梨丝突然奇奇怪怪地说什么奇拉已经不在了。你不觉得这种玩笑也太过分了一些吗?你不觉得吗?……怎么回事?撒玛拉,为什么连你的脸色都这么难看?
撒玛拉:奇拉……在哪里?
路西安:他不是从刚才开始就在哈撒母的背上等着我吗?来!我们走吧,不能让奇拉等太久嘛!迪兰,伊梨丝就拜托你了。
迪兰:但是这个玩笑,也太过头了……
伊梨丝:撒玛拉……
撒玛拉:没事的。路西安…陛下他……没事的。他并不是疯了,路西安陛下只是难以接受奇拉的去世这一事实而已
路西安:撒玛拉、迪兰、我先走了哦!
撒玛拉:谁也不能抹杀人内心的那种纯粹。看到了奇拉的幻影,是让一切负面感情都得到了净化吧?或者说,过于激烈的感情,为他创造出了奇拉的幻影?怎样才算得上是一种幸福,没有定论。只是……如果被撕裂了灵魂的另一半的话,就无法再生存下去……
cast:
奇拉——石田彰
路西安——森川智之
伊莉丝——岩男润子
撒玛拉——飞田展男
杰纳斯——增谷康纪
迪兰——松本保典
玛尔拉——山崎和佳奈
原作——吉原理惠子
插图——波津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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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之镇魂歌(小说) BY 吉原理惠子 |
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耽美故事,一部让Arjuna阅读次数超过3遍的小说。
故事的开始,因为世上存在着不计其数的相遇,故事的开始,就在人类悲喜交集,灵魂都为之颤动的瞬间。
这是一首为那些,因为爱的强烈而迷失了自我,颠倒了真实和虚伪之门的人们所献上的,哀婉的镇魂歌。
远自太古而起,一切的故事,就是缘于人与人的相遇。
“善”与“恶”,“欢乐”与“绝望”,“爱”与“恨”,一切一切都是从这里发芽生根,开花结果。
只要人类还存在一天,彼此的心灵里就不会缺乏灵魂的存在。不管在哪一个时代,人类各自的生存方式都会或好或坏地在历史上留下痕迹。
就如同一首不知源自何方的歌谣所唱的那样,有光明就有黑暗,有失意就有繁华,真实孕育了虚伪,虚伪潜藏于真实之中。
命运之门缓缓开启,人世的邂逅和别离也是如此……
人与人在相遇的那一刻,应该就已经开始别离了吧?最开始的一步,也是步入终结的第一步。大家只是没有注意到这一点而已。
人生中,没有明确的路标。
在邂逅和分别的重复中,人类走向了成熟。
但有时,拼命获得的喜悦也会显得苦涩,原本轻松的步伐,也开始让人气喘如牛。
直到此时,人们才开始第一次回顾过去,在那里,存在的是不论成功与否,由自己的双足所一步步带来的喜怒哀乐。
即使身心都已经被这些羁绊所缠绕,却仍然面对着不得不继续前进的无奈,人类将这称之为“命运”。
那一天……
五月的天空,就仿佛透明一般的明朗。
树木的绿荫,在蓝天照耀下显得格外耀眼。
昨晚的瓢泼大雨,一到早上就仿佛不曾存在过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湿润的空气抚慰着人们的肌肤,长吸一口气后,清爽感仿佛一直能渗入五脏六腑。眼前覆盖着皑皑白雪的灵峰米奈路和背后的拉蒙峡谷,在此时也格外美丽得让人心动。穿过峡谷之后,道路开始变得蜿蜒曲折。
这里已经接近王都索鲁。
长途跋涉的疲劳,在此也终于得到了报答。对奇拉来说,那里就仿佛沙漠旅行中的绿洲一样。拉蒙峡谷有一个别名,“回望坡”。
这个名字不知是被谁,也不知是在什么时候被人定下的,但是,在东去春来之际拜访王都的旅人们,常常会不由自主为这个名字的由来而点头。
无处不在的美丽花朵,令旅途劳顿的行人也常常不由自主绽放出笑容,原本已经引人注目的葱郁绿色,再加上枝头为春天而歌唱的小鸟后,更是让人不禁停住了匆匆的脚步。即使在重新迈动步伐之后,顺坡而下的旅人们也会一再地回首顾盼着……
不知里面会有多少人,在穿过这个名为“回望坡”的地方的同时,在感动之余,也曾将自己的人生与之重叠呢?
穿过这里行走上一段距离之后,突然之间,仿佛一切其他的东西都被铲除了一样,视野开阔了起来。依山而建的吉奥王都,也一目了然地出现在了行人的面前。那里是,不管是谁都希望在有生之年能拜访一次的,众人向往的圣都。
在灵峰米奈路的山脚下扩展开采的富饶大地,在蓝天下闪烁着点点波光的清澈河流’一个个密集分布着的大小城镇。
在人类聚集的地方,通常会混杂着各式各样的“气”。而吉奥给人的感觉就是一种繁荣富贵、象盛开的花朵一样的气息。
“一点都没有改变啊……”
奇拉•卡姆斯动也不动地凝视着眼前的情景,感慨万千地自言自语着。
两年不见的故乡。眼前的一切令奇拉的心底充满了酸楚和痛。一点也没有改变。就连缓缓吹拂在面颊上的清风,也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深刻在内心深处的思念令血液也为之沸腾,转化成炽热的浪涛席卷了全身上下。奇拉强忍着胸口的悸动和面颊的滚烫’深深地长吸了一口气。
“啊,我真的回来了……”
王都还是如往常一样的热闹。
虽然只是很平常地走在大街上’充满了热力的嘈杂仿佛也渗透了全身的每一个细胞。对奇拉来说,这一点非常令人舒服。
奇拉斜挎在身边的造型古朴优美的十一弦竖琴,以及松垮地披在身上的披风,都让人一眼就能看出他吟游诗人的身份。虽然服饰相当整洁,但和周围熙熙攘攘的行人比起来,还是显得说不出的粗糙,就连装有他全部财产的皮袋,也已经非常陈旧,似乎马上就要坏掉的样子。
但是,不管外表如何,也没有人会因此而轻视奇拉本人。不是有人说过吗,人生在世的善恶,会从一个人的目光以及面容上体现出来。
而奇拉那端正秀丽的五官,甚至让人暗暗猜测他是否什么名人贵族的后裔。背上那长长的仿佛银丝般的银发,即使是在富饶广阔的吉奥也绝对是难得一见。这也就难怪与他擦肩而过的行人们,会不由自主咆追随着他的身影,发出赞叹的声音了。
在阳光下如同透明一般的银发,在拥挤的人群中随着一道银色的光芒而缓缓流过,即使是在如此的纷孔嘈杂之中,这道银色的光芒留给人们的也是一种仿沸没有被任何颜色所沾染的清凉感。那是一种,已经不单单是美丽,而且仿佛一经触摸就会消失的不可思义的透明感。
但是这一切感慨、赞叹,对于奇拉却全然没有丝毫影响,他穿过一条条熟悉的喧嚷的街道,不久之后步人了一条难得见到一个行人,细小到似乎连道路都窜不上的小路。
这是连习惯于长途旅行的人都难得一走的兽道。
但是,在奇拉的步伐中没有存在丝毫的犹豫,他扰仿佛是在咀嚼着记忆一般,一步步地走人了风声回窃着的树海。
这不是他因为怀念而爆发的突如其来的行动。
他是想在太阳高悬,还不必忙于住宿的时候,先去那里一次。
今天并没有什么马上、立刻非去不可的重大理白。但是,一想到事隔两年的故乡,心里难免还是会了些着急。
莱亚•法鲁卡,穿过树海之后,眼前的就是象征芋吉奥帝都的白银之城。也是历代的吉奥霸主,索莱争王族的居所。
对于奇拉来说,他所难以忘怀的故乡的全部就是圭里。
那笑声不绝、幸福无比的时光也是在这里度过的,可是,回忆越是甜美,那之后的绝望也就更深更大。
被爱和憎恨所扭曲压轧的那种难以忍耐的疼痛,至今都依然在胸口深处纠缠不休。
所谓的时间可以治愈过去一切的苦痛难过,在奇拉看来只是由绝望所孕育的可悲谎言而已。
‘思念’早已经是无法实现、比风中的烛火还要脆弱的虚幻。
即使如此,这份痛楚,在事隔两年之后依然渗透着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即使是用真心所编织的羁绊,如果没有彼此的感情的支持’也将变得如此的脆弱。如果只是开线松垮,也还有办法补救,可是,如果面对的是一刀斩断,留下的就只有无边的痛楚而已。
时间,总是在无情地流逝。不知不觉中,已经转过了两年的春秋。
即使如此,在流浪的旅行途中,在孤单的不眠之夜,浮现在脑海中的,依然是这座交织着欢喜和绝望的白银之城。
现在,当莱亚•法鲁卡终于出现在了自己的面前的时候,奇拉就不得不意识到一种与乡愁截然不同,但同样牵肠挂肚的感情。
从奇拉的唇边冒出了一声苦涩的叹息。这是对于始终都无法割舍的痛楚思念的苦笑吗?
奇拉隐身在树丛之中,注视着以不变而闻名的雄伟王宫。
城门一左一右得被大大敞开。
无论是城门边直立不动的卫兵,还是在城内昂首阔步的近卫军的制服,现在看起来都是说不出的怀念。
就算不闭上眼睛,仅仅是站立在那里,一切的—切也完全可以鲜明地浮现在脑海中。只能用壮观来形容的阅兵式,宫殿上的庄严典礼,仿佛连寂静的夜空都能划破般的宫女们清脆的笑声,在众多宫殿中也格外引人注目的小离宫的华丽。
以前,光是想起这些已经让人觉得无比的痛苦。曾经有一段时间,他甚至真心祈求过,希望能得到可以将过去的一切都封锁在记忆之底的咒文。
即使远离故乡,即使隐姓埋名,即使作为普通的游吟诗人周游于各国之间,过去依然缠绕在身体之上,无论如何都挥之不去。
白天的情况勉强还好,最痛苦的时间还是夜晚,只要一闭上眼睛,就必然会梦见一切。被噩梦所困扰,因为自己的悲鸣而惊醒过来。每个夜晚就是这样的重复。
一种撕心裂肺般的苦痛。
一种血泪纵横般的难过。
然后,剩下的只有无尽的悲凉……
没有任何人……
那种只有自己孤单一人的寂寞感,令自己的心脏仿佛每天都处于被冻结的状态。
无论那是多么难以回首的过去,但也许正是因为了那样的回忆,现在的自己才可以象个人一样地生下去吧。
终日强忍住呜咽的时光只能用空虚两字来加以形容。既然如此,就索性让过去成为过去,与其担忧途前途未明的明天,还不如先竭尽全力将今天的日子过好。
现在……
没错,就是这个瞬间………在奇拉看来,如果在结束今天的同时,只能给天明留下一样东西的话,那么他希望留下的将不是憎恨或者后悔,而是令心灵得以舒缓的平静。
在这里,这个样子,已经伫立了多久呢?在树叶的摇曳之下突然回过神来的奇拉,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再次踏上了路程。
围绕着城墙生长着一片乔木,延着被乔木所簇拥的小路走下去从左侧登上悠长的斜坡的话,就到达了墓地的所在地。在这一片景色相当宜人的丘陵地的一角,就沉睡着奇拉的母亲阿西娅。
在刚刚回到吉奥的这一天,不顾疲惫不堪的身体还没有得到充分的恢复,奇拉就来到了亡母的墓地进行拜祭,因为这是他唯一真正想做的事情。
就在这个时候,他的视线的一角突然出现了一个人影,奇拉猛地止住了脚步。
奇拉完全没有想到这里也会有卫兵前来巡逻,而奇拉由于某个原因,是不能让人发现他回到了吉奥的。他可不想在刚刚回来的第一天,就立刻闹出什么事情来。他视线的前方,一个人纵声欢呼,脸上布满了灿烂的笑容向着这个方向奔跑了过来。
从她的外表上看,年龄大约在十五、六岁左右吧。
她看起来既不象是宫中的年轻女官,也不象是侍女。虽然她身上的华丽装扮让人觉得她似乎是一位典型大家闺秀。可是从她轻快地跑动的时候,由裙角隐约露出的雪白的双腿来看,她又并不具备普通的千金小姐的感觉。
奇拉忍不住露出了苦笑。没想到在王宫中如今也有这么自由奔放的女孩。
但是,这一丝微笑,在听到了“玛拉!等一下!!你怎么也不等等我!”这个包含着笑意的,他所熟悉的声音之后,立刻在嘴角扭曲了一下。
(不会吧……)
就在这个想法令他的心脏几乎都跳到了嗓子眼的时候,少女转过了头来,用一种仿佛银铃般的声音,叫出了那个他极度想从记忆中删除的名字。
“路西安陛下!”
奇拉似乎能听得见自己的血液急速下降的声音。手也好,脚也好,都有一种僵硬到无法动弹的感觉。奇拉可以说是冻结在了当场。
路西安,佐鲁帕•莱•索莱鲁仿佛是要证明自己那脉脉相传的尊贵的王室血统一样的茂密的黑发,比夜色还要深沉的漆黑的双眸。正因为如此,这位吉奥的年轻帝王才赢得了“黑之贵公子”的绰号。在奇拉因为触及了路西安的逆鳞而如同垃圾一般被放逐到王都前的5年时间内,他一直作为路西安的侍童而跟随在路西安的左右。而且在比那更长的一段时间内,他就已经因为母亲是路西安的乳母的关系而陪伴在了路西安的身边。
但是,意料之外的突然的再会,令比起两年前的,那场噩梦来还要更加残酷的现实,赤裸裸地出现在了奇拉的面前。
“真是的,真是拿你这孩子没办法,要是让西莉路知道了怎么办?她的眼睛又该瞪得都要掉下来了。”
虽然是带着几分苦笑,但是路西安的温和的口气并没有什么改变。从这里,奇拉看到了两年的时间的流浙所带来的结果。
“不过话说回来,我喜欢你的也就是这种不做作的地方……”
少女有点害羞地歪了歪脑袋,露出了一个楚楚可怜的笑容。光只是这一个表情,就让奇拉感觉到心脏象被人攥住了一样的抽痛。
不只如此,和那一天一边大骂着下贱东西,一边满含着憎恨而狠狠地抽打着奇拉的手臂完全属于同一个主人的双手,正以一种意想不到的体贴轻柔地搂住了少女的细腰。此时的奇拉,用轻微颤抖着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握紧了身边的树枝。
在路西安强壮的怀抱中,少女娇柔地将面颊贴在了他的胸膛上,陶醉般得闭上了双眼。
接下来的是,饱含着爱意的甜蜜的接吻,那是只属于恋人之间的,不分昼夜都会交换的甜腻而醇厚的接吻。
奇拉陷入了仿佛从喉咙一直到下腹部都被撕裂成两半的错觉,几乎是无意识地,他折断了手中的树枝。
“啪”
这个将绷得紧紧的空气撕开了一个小小的口子的声音,是代表着至今都淤积在心中的过去的痛楚呢?
这是表示了始终都无法完全忘怀的感情的凄惨的破裂呢?
唰唰,风在轻轻地摇动着树枝。
仿佛是被这个声音所突然惊醒了一样,奇拉扭曲了一下嘴唇,垂下了眼帘。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恋恋不舍呢?明明早已经知道了会这样不是吗?”
面对与路西安的偶然的重逢,如果那可以称为偶然的话,奇拉也曾经想过,也许是命运还在自己的指尖,或者是发际,或者是什么肉眼所无法看见的地方,牵引着自己和路西安之间的缘分也不一定。但是另一方面,事隔两年之后出现在奇拉面前的路西安那幸福已极的笑容,又让奇拉痛入骨髓地深刻感受到,维系着自己与帝王之间的羁绊,已经连一丝碎片都不存在了。
尽管已经习惯于死心,尽管已经学会不再去渴望任何东西,尽管已经度过了无数个这样的日子。但是过去一样在令人隐隐作痛。在胸口。在背端…… 即使已经充分认识到应该是这样,但还是无法掩饰心底深处的针扎般的痛楚。
既然有相遇的话,迟早有一天,就一样会面临离别。
如果将人生在世的喜怒悲欢,全都看成是掌握在命运女神的手中的话,倒也可以而因此认命。
那种在爱与憎恨的夹缝中所展现出的绝望,本已经让奇拉在这两年中认为,即使再怎么叹息痛苦,也不可能有比这更加无助的地狱了。
但是,人在内心深处的某个地方,甚至在自己都没有发觉的情况下’也许还是给自己留下了一条用来逃避的小路。而奇拉现在就仿佛是被人当面指出了这一从没有想到过的事实。他不由自主地紧紧咬住了双唇。
尽管莱亚,法鲁卡本身和那时相比并没有任何的改变,但是在这里’确实的是经过了两年的岁月。那对亲密无间地拥抱在一起的身影,两人幸福四溢的笑容,都充分 地告诉了奇拉这一点。既然如此,就让这一事实,深深地烙印在自己眼底和心口吧。因为再次的偶然重逢,多半已经只是可遇而不可求的梦想而已了。
在树木的绿荫深处,奇拉动用了全部的感情,注视着两个人的身影。无声无息,但又深入骨髓地……
然后,奇拉再次地从容地踏上了行程。
无忧无虑、充满欢乐的笑声从他的背后传了过来。一边咀嚼着这份痛楚,奇拉一边加快了步向墓地的脚步。
(妈妈,我……回来了。)
奇拉半跪在地上’单手抚摩着雕刻着名字的小小的石碑,无声地闭上了眼睛。
奇拉的母亲阿西娅原本是北方小国拉卡的神官的女儿。
十五岁那年,阿西娅跟随着西亚露公主而来到了吉奥。在那之前,拉卡和强国吉奥一直处于冷战的关系。作为实现两国和睦相处的前提条件之一,吉奥国王和西亚露公主举行了婚礼。
阿西娅是弹奏竖琴的名手。
为了安慰虽然美名为王妃,但其实一半上是形同人质地被迫嫁到吉奥的西亚露,阿西娅每晚都为她演奏故乡的歌曲。
然后,过了六年……
阿西娅生下了奇拉,在没有嫁给任何人的情况下。
奇拉的父亲到底是什么人呢?
即使是受到了主管后宫的女官们的严厉的追问,阿西娅也始终保持沉默,一言不发。正因为如此’后宫里还流传出了各种各样的揣测。那时对于这母子两人的明显的 嘲笑和背地里的坏话可以说是数不胜数’如果不是西亚露公主正好在同一时期生下了伊梨丝主,需要有人来哺育乳汁的话,母子两人多半在当时就已经一起离开了后 宫。
就连奇拉自己到现在都还不知道父亲的名字。阿西娅直到临终的一刻,都没有向自己的亲生孩子阐明这个秘密。
但是,奇拉从没有因为这个而怨恨过自己的母亲。
宫廷内部的难听的传言也好’其他侍童们的有意无意地为难也好’都不足以动摇他对母亲深厚的感情。虽然有人会背后指着他说什么他是没有父亲的小孩,但他反而可以自豪于正是因为这样,自己才不用受到家规的舒服,可以自由自在地成长。
不管别人是怎么看他的,但在母亲因为流行病而去世前的十年时间里,作为帝王路西安和伊梨丝公主的乳兄弟,奇拉的生活还是可以称得上是幸福的。
(妈妈,现在我已经成为随波逐流,今日不知明日事的游吟诗人。那时只是出于一时的好奇而学会的竖琴,竟然在现在派上了用场,真是原本做梦也没有想到过的事情。既没有用剑术护身的本,又没有靠商业聚财的能力,一个因为触犯了那位大人的逆鳞而被放逐出来的侍童,除了这个以外又还能做些什么呢?)
几乎是处于绝望深渊的两年。
即便如此,如今也已经可以在亡母的灵前说得出这样的话了。奇拉从这一点也感觉到了两年的岁月,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了一丝自嘲的笑容。
不管你喜不喜欢,时间都会平等地降落到每一个人的头上,幸福的日子总是感觉太短,而失意的一天又会觉得格外漫长。这就是这个世界的定理。
(妈妈,明年春天我还会来这里看您。请您保佑我能够顺利地生活到那一天为止。)
这是,包含着某种预感的,静静的祈祷。奇拉并没有发出声音,而是悄悄地在心底再次咀嚼了一遍之后,又一次对着母亲的坟墓低下了头。
但是,就在他因为完成了最在意的事情,终于松了口气的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了背后的近乎刺痛般的视线,猛地回过了头去。
在那一刹那……
奇拉猛地睁大了双眼,然后,眼角都随之而下意识地抽搐了一下。
(为什么……)
出现在那里的,是和路西安一样,另一张他一直再也不愿回想起来的面孔。不成声的语言燃烧着他的喉咙。
光滑柔顺的黑发编成一条大辫垂在脑后,镶嵌着王家纹章的额饰在雪白的肌肤的映衬下熠熠生辉。仿佛将路西安的美貌进一步的柔和化后而产生的细致的面孔,在失去了当年的青涩之后’如今整体都洋溢着楚楚动人的高贵气质。
(伊梨丝……公主……)
无法成声的喃喃自语如同一把闪烁着冷光的白刃一般撕裂了奇拉的胸膛。
但是……
伊梨丝惊愕的程度更是远远超过了奇拉。
因为惊愕而睁大到了不能再大的程度的黑眸转眼之间就一片潮湿,而惨白的双唇则阻挡住了几乎脱口而出的惨叫。而她整个人血色尽失的苍白程度,更是几乎要让人怀疑她是不是连呼吸都已经冻结住了。
在两个人的脚边,落下的是比沉默还要更加苦重的阴影。
眨也不眨,仿佛要燃烧起来一般的彼此凝视的双眸,折开了各自的伤口,令鲜血再次地渗透了出来。
想要忘记却又无法忘记的过去,再次进发出了新的痛楚。
在心底,或者是什么更加深沉的地方,灵魂仿佛在嘎吱作响。
在这一切的负面感情不断膨胀,捆绑住了身体的每一个关节,甚至令人无法呼吸的时候,奇拉突然注意到了。伊梨丝那纤细的手臂中所抱着的花束,正是母亲生前所最爱的花朵。
(啊,原来如此……)
奇拉因为某种难以言喻的痛楚而低垂下了眼帘。虽然月份上有所差别,但今天确实是母亲的忌日。
以前,三个人经常一起带着花束来到这里。因为下意识地浮现在脑海中的那时的光景,奇拉僵硬的四肢似乎也多少恢复了自由。
伊梨丝紧紧攥着花束,连手指都变成了惨白的颜色。而那手指,那冻结了一般的嘴唇,都清楚地表现着她内心的震动。
“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伊梨丝勉强挤出嘴角的询问是如此的僵硬,几乎让人无法辨别她想说的话语。
但是,奇拉只是无言地回望着伊梨丝,而这就已经足以使伊梨丝再也继续不下去了。
而这与其说是因为奇拉本人,还不如说是因为伊梨丝对于奇拉所抱有的几乎绝望的内疚感。或者也是因为,奇拉投注在伊梨丝身上的视线,是那么出乎细长的眼角上虽然没有笑意,并且搀杂着几分无法掩盖的孤独,但是却既没有阴沉黑暗的感觉,也没有因为憎恨而受到扭曲。
就在这时,伊梨丝才第一次体会到,如果说有什是比死还要残酷的温柔的话,那就是她眼前的这副情景。
如果奇拉干脆地指出她的不对,畅所欲言地对她痛骂一番的话,她此时该有多么的轻松呢。对于心里十分清楚自己所犯的罪行有多么严重的伊梨丝而言,这就象是一种缓缓地勒住脖子般的痛苦。
伊梨丝就那么僵立在了原地,血色全无的面颊也因为痛苦而扭曲了起来。
终于,奇拉直到最后都一言未发,在深深地鞠了一个躬之后,就迈着稳健的脚步离开了这里。
伊梨丝就这样目送着他的背影逐渐离去,人仿佛被钉在了地上样动弹不得,甚至连眼睛都忘记了眨动。
树木缓缓地摇曳着,直到奇拉的身影融人了绿色之后,伊梨丝也依然没有动弹,或者说是无法动弹。
不久之后,她那纤细的肩膀开始颤动了起来。
原本紧绷着的精神在瞬间崩溃了下来,失去了出路的强烈感情汹涌奔腾着,吞没了伊梨丝婀娜苗条的身体。
又过了不久之后……
在旁边默默注视着事态发展的迪兰低声催促道,“公主,我们该走了。”
伊梨丝无力地转过了头颅。
“你尽管大声嘲笑我吧,迪兰。别说是跪在奇拉面前向他请罪了,我甚至连他的影子都没有碰到就结束了一切……”
伊梨丝的声音因为哽咽而十分的沙哑,勉强挤出的笑容看起来也说不出的无奈。
近卫队长迪兰,仿佛不忍心看见伊梨丝这个样子一样,悄悄地移开了目光。
奇拉在和伊梨丝分开之后,顺着河岸一路走下去,在一个风景较好的河边凹陷处生起了火来。他原本打算在给母亲扫过墓后,就立刻回到城里找一个地方住下来,但不知道为什么,现在他的身体和心全都说不出的沉重。
再过不久,太阳就该下山了。
在用肉干和果子解决了空腹的问题之后,奇拉躺下了身体。
他早已经习惯了野外露宿。
四周一片寂静。潺潺的水声,也在不知不觉中和沉稳的大气,平和的夜色融为了一体。即使偶尔会觉得有些寂寞,他也从来没有因为无尽的夜色而害怕过。
夜晚,总是很温柔的……
即使被噩梦所困扰,被自己的悲鸣而惊醒的时候,黑暗的帷幕也总是无声地吹拂去了他的泪水。
尽管已经回到了让人怀念的故乡,但这里已经没有了他可以去的家。也没有了会用笑容欢迎他回来的人。
如今的奇拉,早已经过了会去梦想一些不切实际的东西的年龄。昨天、今天、明天,他很清楚日子就是这样一天天地重复着。
只有闪烁在夜空中的无数的星星,才知道奇拉的孤独。
但是,在今晚的夜幕里,甚至连星星都没有出现。
传说,在星星都失去光辉,风声都不曾响起的漆黑的夜色中,栖息着一种魔物。它那圆睁的红目会被恶意所浸透,惨白的双唇会吐出甜美的剧毒,尖尖的黑色爪子更会毫不留情地撕裂人类的命运。
比平时更胜一筹的寂静之夜,令奇拉的情绪久久不能平静下来。
尽管月色宜人,奇拉依然迟迟无法入睡。
是因为帝王和少女那亲密的姿态至今还烙印在他的眼底的关系呢?还是因为与伊梨丝的见面,令无法忘记的旧伤再次发作疼痛呢?
从奇拉的口中,泄露出了长长的、沉重的叹息。他就这样缓缓地闭上了眼睛,轻轻地用双臂环抱住了自己的身体。
战争……
没有正义可言,没有感情可讲,无休无止的战争
“阴谋”和“背叛”,
“狡诈”所产生的“混沌”
物欲引诱出了无底的魔物,疯狂吞噬着人类的心灵,然后,在灵魂上留下重重的创伤。令大地都为之动摇的军马的马蹄铁,仿佛也象征着地狱的亡灵们的咆哮。
而在这场鲜血淋漓的战争中展露头角的就是吉奥的开国国王,阿斯兰•盖路。他几乎是在转眼之间就统一了整个国家。而在那之后,不要说是临近的诸国,就连在北 方的拉卡,东方的鲁丁,西方的卡南等遥远的国家中,他的名字也称得上是如雷贯耳。而路西安就是阿斯兰的第七代传人,由于父王奇杰和母后西亚露的先后去世,路西安在背负着众多的期待的情况下,以15岁的弱冠之龄继承了王位。虽然由于国境线的问题,吉奥和他国之间的小小的纠纷一向不曾间断过,但是其通过婚姻而建立起的政治上的强大力量关系却从来没有受到过动摇,也没有任何迹象 表明吉奥的繁华中将会出现什么阴影。或许更可以说,因为将路西安这个号称阿斯兰再世的百年难遇的杰出人才送上了王座的关系,吉奥的首都从多方面的意义上都 成为了临近诸国的注目对象。
年轻的帝王路西安首先是在加冕仪式上,以其遗传自母亲的美貌和气质折服了众多的王公贵族。其后更在豪华绚丽的庆祝宴会上,毫不吝惜地展现出了自己远远超乎常人的才气和能力。即使是在接待来宾的时候从没有断绝过笑容,但他还是在笑容的背后,清清楚楚地让每个人都充分认识到了他继承自阿斯兰的霸气的血统。王宫里的任何一个人,或者说吉奥的全体居民’对于这位年轻的帝王都充满了敬爱。而奇拉自然也对于自己能成为这个年长自己四岁的帝王的乳兄弟的事情感到了无比的高兴和自豪。从不谄媚,也绝不屈服,自己的命运就要用自己的双手去开创,奇拉正是被路西安这种热烈而又激荡的个性所深吸引。因此,当路西安无视以往的惯例,并不顾重臣们的劝阻,固执地将奇拉任命为侍童的时候,奇拉的心情完全兴奋到了难以用语言形容的程度。
接着,在路西安的十七岁生日的庆祝晚会上……
尽管面前堆放着仿佛在显示其惊人的权力一样的小山般的供品,但是路西安却连正眼也懒得瞧上一下,反而用一脸无聊的表情玩弄着手中的银杯。 “每年都只会弄那种已经定了型的晚会,一点变化都没有,我要是会觉得有趣才真的是怪了呢。”
当上午从野外策马奔驰回来之后,在浴室沐浴的时候,路西安对着侍奉在一边的奇拉就曾经这么抱怨过。
看来就连天不怕地不怕的路西安,对于无聊也一样会觉得头疼。奇拉在路西安的催促下为他再次倒满酒之后,忍不住也露出了一个苦笑。
就在这时,路西安突然冒出了出乎意料的一句话。
“这么说起来,奇拉,你还没有送过我什么东西呢。”
“咦?啊,对。您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
因为突如其来的事情感到狼狈的奇拉不由自主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只要我想要的话,你什么都愿意给吗?”
“对,只要是我力所能及的范围……”
奇拉并没有说谎,只要是路西安希望的话,就算是多少有些勉强,自己也会尽量去满足他的要求。苟拉真的是这么想的。
但是……
“是吗?那么,就把你的贞操给我吧。”
路西安若无其事地说完之后,就一口气喝光了杯中的美酒。
一时之间,奇拉完全哑口无言。
虽然路西安是带了几分酒意,但这显然已经等于当着满席的宾客命令奇拉今晚与他同床了。
而奇拉也还没有小到无法理解这其中的含义的年龄,不过他更清楚,路西安不是那种会在公众场合开这种玩笑的帝王。最明显的证据就是,原本喧闹不已的酒席,转眼之间就一片寂静。
“你说了,只要我希望的话什么都可以给我,对不对?”
用眼神,也用语言,路西安再次强调了这一点。虽然口气依旧那么温和,但其中却包含着绝不容许拒绝的强硬。
“陛下,您一定是醉了,请不要再开这种玩笑了。”
从仿佛呼吸都要停止,只能低着头一言不发的奇拉身后传来了重臣阿那斯的声音。他也因为事情的尴尬而让眉头皱到了一起。
“如果您需要同床的对象,就去命令西梨露,让她为您选择好合适的人选吧。”
路西安狠狠地瞪了阿那斯一眼。
“你没听见我的话吗?阿那斯。我想要的人是奇拉。对于你们给我找的那些洋娃娃,我一点兴趣也没有。”
“既然如此,就请您选择其他的侍童吧。路西安陛下。再怎么说奇拉也是您的乳兄弟。”
“就算是乳兄弟又怎么样?既然是乳兄弟,就说明原本就没有血缘关系,那还有什么需要顾忌的。”
“可是……”
“你很烦耶,阿那斯。我想要的既不是哪家的公主,也不是只有脸蛋可取的美人。如果你们不肯让奇拉今晚陪我同房的话,今后我就绝不再踏进后宫半步。反正我又不是什么种马!”
没有拍案而起的冲动强硬,甚至也没有提高多少声音,刚满十七岁的帝王路西安只是面对阿那斯’略带嘲讽地扬起了嘴角。
“阿那斯,你愿意选择哪一边?我是怎样都无所谓啦。”
原本路西安就属于相当禁欲的人。虽然男生都会有与年龄相当的生理冲动,但感觉上他与其要找女人来满足欲望,宁愿选择和侍卫们在野外奔驰狩猎来进行发泄。
因为对他的这种个性感到担心,后宫的主管们也没少进行策划,而重臣们也暗中默认了后宫的行为。
但路西安对这些小小的伎俩也早已心里有数,所以他现在的话里,多少也让人感觉到了强烈的讽刺意味。
结果,尽管说不出的不情不愿,但阿那斯还是只能进行了让步。因为在路西安近乎挑战性的语言里,也多多少少泄露出了一点他真正的心声。
在当天晚上,奇拉在侍奉帝王的侍女和侍童们包含着羡慕以及嫉妒的针扎般的视线的包围下仔仔细细地进行了净身。然后,他穿上了仿佛会吸附在皮肤上一样的柔软的绢制睡衣,表情僵硬地,几乎是被别人强拉着地送进了帝王的寝室。
房间里飘荡着路西安所喜欢的香气。
伴随着摇曳的灯光,即使在夜色中也清晰可见的寝具浮现在了奇拉的面前。而在房间的深处,路西安正紧紧凝视着自己。
背后,房门被静悄悄地关上了。
和帝王单独呆在一间房里,光是想到这一点,奇拉的心跳似乎就变成了平时的两倍,他不由自主低垂—下了眼帘。即使是温柔地环绕着清洁的肌肤的芳香也无法解除他四肢的僵硬。
于是,路西安露出了恶作剧式的笑容。
“怎么了?奇拉。为什么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又没有人说要吃了你。”
“……”
“那帮大臣们,平时只要一见面就要对我说教个不停,这次总算是报了一箭之仇。你看到阿那斯的表情没有,简直就象咬到了一嘴虫子一样。”
奇拉一时间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才对。他揣测不出路西安的真正心意,只好犹犹豫豫地抬起了眼睛。
就在这时,他和路西安那仿佛夜色般的深沉的目光碰了个正着。
“过来!”
这次路西安是用没有笑意的低低的声音催促着奇拉。
奇拉四肢僵硬地走了过去。
“我原本没有打算在那样的酒席上,拿你来作为棋子的。抱歉。我也觉得很对不起你。”
路西安抓着奇拉的手臂说到。
既然如此,那么这果然只是一时兴起的玩笑吧。就在奇拉刚刚松了一口气的同时,路西安猛地将他紧抱在了怀中。奇拉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 只来得及将冲到了嘴边的惊叫又咽回了肚子。
“西梨露都对你说了什么?”
奇拉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才好,只能笨拙地咬紧嘴唇。
他之所以这样,并不是因为掌管后宫的首席女官西梨露在他来之前一再严厉地叮嘱过他,一切都要遵从帝王的意思。而是因为路西安的嘴唇正在他的身上肆意地移动着,从耳朵一直到脖子。
“我并不是是谁都会要。你自己说过的,只要我想要,你什么都可以给我。我可并不打算让这次的事情只是作为一个笑话结束。”
说完之后,路西安毫不犹豫地解开了奇拉身上的衣服。
薄薄的衣服下面就是光滑的肌肤,奇拉的身上甚至连一件内衣也没有,因此当衣服滑落到脚边的时候,比起羞怯来,对于接下来的行为的未知的恐惧带给了奇拉更大的震撼。
同床,这个意思奇拉可以理解。不过说到底,他所掌握的知识也只能告诉他那是为了孕育子孙,而在男女间进行的交流而已。对于闺房之中的男女交合究竟是什么东西,奇拉基本上还是等于一无所知。更何况,奇拉还是个男人。对于同样身为男性的路西安将会如何占有自己,奇拉根本连想象也无法想象。对于接下来将要发生行为的不安令奇拉的呼吸几乎都要停顿了下来,喉咙不由自主地颤动不已。
“不知道为什么。比起和女人上床来,狩猎要更加令我兴奋得多。尽管如此,这一段时间,只要一见到你,我的血液就会骚动不已。就好象瞄准猎物索定目标时的感觉。只要一想起你的事情,我全身的血液都会沸腾到极点,屡屡令我度过失眠的夜晚。”
这是一段火热的却又无比甜美的低诉。
当包含着这一余韵的双唇紧紧地锁住了自己的嘴唇的时候,奇拉好象听到了自己的脑海中有什么进裂了的声音,下意识地紧闭上了双眼。
那是一个温柔的吻。重叠之后,温柔地吸充之后又离开,轻抚起额际的碎发之后再次覆盖上……
奇拉在路西安的领导下将整个身体都依偎在了他的身上。
第一次的接吻,甜蜜、柔软、舒服……。不知不觉中,身体的颤抖也因此而停止了下来。
路西安的唇边浮现起了一个小小的笑容凝视着奇拉。然后游刃有余地再次让两人的嘴唇重叠到了一起,并贪婪地品尝着奇拉的滋味。
接下来,路西安的手自然而然地环绕上了虽然没有处女那么纤细,但一样非常苗条的奇拉的腰部。就这样将他拉人了床上。
变声前的少年的肌肤,坚实而又不失柔滑,感叹也就到此为止,接下来的已经是无法抑制的鼓动的激荡。
或者说,这是由于同样来自北国拉卡的血脉对血脉的呼唤吧?对于自己的手指所抚摸到的细致的肌理,路西安产生了一种从来没有在任何人身上体验到过的,从心底沸腾起来的热量。
雪白的肌肤。
纤细的咽喉。
淡色的乳头。
尤其是当目光触及到奇拉那还完全没有成熟的双腿间的果实的时候,路西安清楚地感觉到自己体内的雄性正在冲上喉头,不由自主地长长地吸了一口气。
奇拉多半还没有过遗精的体验吧。也就是说,是男人,但还不是雄性的清童。
光是想到这一点,在路西安爱抚的手上,和吐出的呼吸上,都渗透了更多的已经将要脱缰而出的情欲。
路西安的双手沿着奇拉的大腿缓缓滑落,轻柔地包围住了奇拉双腿间的果实。
奇拉猛地睁开了双眼。
与其说是惊愕,倒不如说是那种令身体几乎要从内部麻痹掉的羞耻更多地占据了他的脑海。他不由自主地扭动着身体,发出了几乎不成声的悲鸣。但是,路西安的手却丝毫没有放松。
“请、请您……放……手……”
奇拉用几乎快要听不见的小小的声音哀求着。
“放开什么?”
一边轻咬着奇拉的耳朵,路西安一边再次动起了手指。
“不、不要!”
因为害羞而嘶哑的声音,凌乱的银发,颤抖的喉咙,一切都煽情到近乎恐怖的程度。
“请、请饶了……我吧。求……求你……”
奇拉蜷缩起了身体,拼命用嘶哑的声音挤出了小的哀求。
“不行!你是我的人。手也好,脚也好,还有这头发、嘴唇……全都是。还是说,你不愿意成为我的人吗?”
奇拉笨拙地摇了摇头。
路西安的嘴角扬了起来,然后,游刃有余地在奇拉的耳边低语着。
“既然如此,这个,也是属于我的吧?为了让自己不再是清童,奇拉,谁都会这样疼爱这里的。”
“唔!”
刹那间,奇拉强咽下了因为羞耻而要进发出的悲鸣。他的喉咙抽搐着,却没有发出声音。与此相对的是,他的耳根已经变得一片通红。
那是平时从来不会让别人看到的羞耻的地方,更何况,现在抚摩着那里的是自己敬爱的帝王的双手,一想到这里,奇拉的害羞就更加达到了极限。
但是,路西安对于将奇拉的情欲中心包容在自己掌心的事情,却没有丝毫的犹豫。
每当饱含着深情的吻降临到自己身上的那一刻,奇拉雪白的肌肤上就更加地绽放出深红的花朵。
爱抚的双手,浓厚而又执着。
缓慢。
毫不容情。
抚摸,笼络。
用指尖,用掌心……
路西安并没有着急,虽然身体中因为情欲的炽热而隐隐感到疼痛,但他并没有完全被欲情所左右。现在的他,只是热中于让奇拉达到高潮。
哀求的声音早已经嘶哑,颤抖,呻吟,奇拉已经无法再控制自己的身体……
就在那一瞬间,奇拉因为一种仿佛要从内部燃烧到腿间的热量而叫出了声音。某种未知的感觉穿透了他的脊背,他就那么在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的 情况下僵硬地挺直了身躯。
鼓动也好,血液也好,所有的一切全都凝缩到了一点。难以言喻的解放感。
奇拉完全不清楚在自己的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是,他的全身都被无法形容的疲倦感所包容,他的神智几乎就要这么浮游了起来。
甚至在路西安抓住他的双腿高高地抬起的时候,奇拉的神智依然还处于迷茫之中。
毫无防备地呈现在对方眼底的秘部。
当路西安坚硬的分身贯穿了坚实的花蕾之后,奇拉才第一次因为羞耻而有了反应。
路西安还很年轻,而且精力充沛。
撕裂肉体,贯穿到身体最深处的热量。
奇拉的身体因为压榨而发出了悲鸣。
激痛一直延伸到足尖。
因为这毫不留情,难以忍耐的疼痛,奇拉不顾羞耻地大叫了出来。这是没有“生育”这一光明正大的招牌作前提的结合。
奇拉,还有路西安,在这里看到了什么,又在寻求着什么呢?
纯爱吗?
命运吗?
不管是出于哪一个原因,奇拉和路西安的不幸,或许就在于他们在什么都还没有成熟的时候,就过早地结合了身心吧?
投射在彼此的双眸中的感情,深沉、激烈没有任何的利益打算。只有对于彼此的情爱,静静地包围着他们的灵魂。
每晚所交换的吻,就如同甘美的酒肴。身体结合时的情话,更加拥有令身体都要融化的热度。
但是,美酒过头的话也会成为毒药。
他们两人对于彼此的投入,正是到了让周围的人都开始产生这样的恐惧’而皱起了眉头的程度。
路西安对于奇拉的宠爱,随着时间的流逝有增无减。完全不顾他人在场,而随时随地索求着奇拉的热吻的强硬态度,令重臣们不由自主地一再发出苦涩的叹息之声。
即使如此,在那时多少也还保持了平静。
那是因为奇拉的聪明令他从没有恃宠而骄,不曾忘记过自己的本分,因此从来没有在政坛上掀起过什么风波。
正因为奇拉是这样的人,所以谁也没有怀疑过,他作为吉奥的第一宠童的荣华会有什么改变。没错,直到那时为止,谁都没有想到过……
人类的命运,就算是举世罕有的“预言者”也不能洞悉到一清二楚。
什么才是真实?哪一个才是虚伪?
命运之门,就是这样毫无预兆地打开,又不加提示地关闭的东西吧?
乍看起来非常平稳的日常的幸福,也许也只是运气的一时惠顾,今天的幸福并不一定就连接着明天。但在两年前的那个瞬间之前,奇拉一次也没有考虑过这种事情。
奇拉,十六岁……
比起不知姓名的父亲的血统来,奇拉很明显更浓重地继承了身为拉卡神官之女的母亲的面貌。在其他的侍童们随着年龄的递增而成长为青年,完成了令人瞠目结舌的巨大的转变的同时,只有奇拉一个人似乎没有受到时间之河的洗礼。但是,这并不意味着在他身上体现的是女里女气的,或者是优柔寡断、激发别人保护欲望的柔弱感。
如果真有什么万一的,就算是侍童,也必须随时准备拿起长剑和对手以性命相搏,不,或许该说,正因为他们比任何人都要接近帝王,所以就算是名门贵族的子弟,也必须拥有这样的气概和素质,才有可能被选择为帝王的侍童。除了出身之外,奇拉拥有不输给任何人的能力。
但是,在他人的目光看来,奇拉纤细的双手无疑要更适合竖琴而过宝剑。这也是一个众所周知的事实。
那天晚上,是一个满月之夜。
圆月为无声的黑暗渲染上了一片苍白的光芒。
黑黑的灌木丛文风不动。
没有任何东西划破黑夜的寂静。就在这么想的同时,沙沙,就响起了一个落叶落地的声音。
一个人影小心翼翼地隐藏着足音,出现在通向小离宫的小路上,然后又很快地消失不见了。
伊梨丝公主爱上了阿几玛的事情,奇拉从以前就隐隐地察觉到了。但是,作为一国的公主,两人身份上有多么大的差异,伊梨丝公主似乎比任何人都要清楚。因此奇拉一直以为,只要过上一段时间,她的这份激情应该就会冷静下来。正因为如此,当听到两个人趁着夜色而秘密进行幽会的传言的时候,奇拉一时震惊到完全哑口无言。
对于伊梨丝的求爱以及提亲,一向就络绎不绝,多到数不胜数的程度。而且奇拉也知道,路西安为了伊梨丝的幸福着想,慎重而又再慎重,从小山一样的资料中选择出了几个对象。
但是,联想到自己在感情上的困绕,奇拉没有办法对她进行一些口是心非的忠告。
只不过,对于这个和自己同年,而且一向以清纯和温和见长的公主究竟是从哪里进发出的如此的激情,奇拉也曾经不只一次地发出过沉重的叹息。而在这种时候,他的眼前就经常浮现出路西安的面孔,然后令他静静地低下了头去。果然血缘还是无可置疑的吗?
阿几玛接受了路西安的旨意,今晚就要动身前往索里亚。如果去了的话,至少一年之内都不会回来的。他这次接受的就是这样的任务。
“求求你,奇拉。请你转告阿几玛……我,我在小离宫等他……”
这么恳求他时的伊梨丝那种走投无路的表情深深地烙印在奇拉的眼帘中,让他胸口不由自主充满了苦涩的感觉。
明知道这种事情如果传到路西安的耳中的话绝对会掀起巨大的风波,但是面对没有其他人可以拜托,只能拼命来拜托自己的伊梨丝,奇拉无论如何也无法轻易地说出拒绝的语言。
但是,一旦两人的背影消失进了小离宫之后,一种难以表达的不安却塞满了奇拉的胸膛,让他完全无法离开那里。
就在这个时候,突然,一个熟悉的声音传进了奇拉的耳朵。
是帝王路西安。在他旁边捧着灯火的人是号称近卫中的第一能人的撒玛拉。
奇拉的脸庞瞬间僵硬了起来,小跑着穿过黑暗进入了小离宫。
“伊梨丝公主……”
尽管有些犹豫,奇拉还是确切地低声地叫出了这个名字。
“伊梨丝公主……我是奇拉。”
“什么事?”
一个带着几分慵懒,又有些嘶哑的声音传了过来。
“有人来了,请快点!”
听到奇拉的催促之后,伊梨丝立刻慌慌张张地跑了出来。这时奇拉偷偷地望了里面一眼,当发现阿几玛似乎并不在里面之后,不由自主松了一口气。
不知道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就会隔墙有眼。只要没有被任何人发现的话就再好不过,为此就算再怎么小心提防也绝不过分。
但是,安心也不过是这一时而已。就在他牵着伊梨丝的手,想要迅速穿过灌木丛的时候,他们背后传来了撒玛拉的厉声呵斥.
“等等!你们是什么人!?”
仿佛被人一把抓住了心脏的错觉,令两人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
唰、唰、唰。
一步步逼近的足音令伊梨丝害怕地紧紧地抓住了奇拉的手臂。
就在这时,突然亮起的灯光,令两人猛地别过脸去。
撒玛拉的口中一刹那流露出了无法单纯用惊讶来形容的声音。在他背后出现的,是一付还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事情的表情的路西安。
奇拉无法正视路西安的目光,不由自主低下了脑袋,而依偎在他手臂上的伊梨丝更是颤抖不已。
一切的目光、时间,仿佛都冻结在了当场。
而突然地,路西安打破了这一僵局。
“啪!”
撕破黑夜的寂静的耳光声在奇拉的脸上响起。
那是爱与命运的交错而孕育出的憎恨的声音。
伊梨丝被押回了自己的房间,身上的外衣也被粗鲁地剥去。面对她只穿着薄薄的一层睡衣的样子,路西安表情异常地险恶。
“索莱鲁的公主什么时候变得和一个街边的妓女一样了!?伊梨丝!!”
“陛下!您、您怎么能这么说?这样、这样是不是也太过分了一点呢?”
无视于拼命想要为伊梨丝解脱的女官.路西安紧紧地抓住伊梨丝的下巴让她抬起头。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伊梨丝面对从来没有见过的兄长的凶暴的一面,只留下了颤抖的余地。
“我是在问你从什么时候起开始和奇拉勾三搭四的?”
充满威胁感的声音十分的低沉。
因为恐惧感和内疚,伊梨丝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在没做任何辩解的情况下低着头哭泣不已。
伊梨丝现在只是一股脑地在心里希望奇拉可以圆满地解决一切问题,因为深信奇拉一定会有办法,所以她自己只是紧紧地咬住了颤抖的嘴唇。因为相信只要爱到无法 自制的奇拉开口的话,哥哥的怒火一定会有所收敛。因为满脑子都只想着自己怎样才不会受到伤害,所以伊梨丝完全没有发现自己铸下了多么无法挽回的大错。而在奇拉的方面,对于他和伊梨丝的关系,尽管面对着路西安如同烈火般的逼问,尽管挨了不只一次令他的脑袋都嗡嗡作响的耳光,他还是紧闭双唇什么也没有回 答。尽管他明知道这样只会令路西安的怒火愈发高涨,但他还是坚信伊梨丝一定会亲口告诉路西安事情的来龙去脉,因而顽强地保持着沉默。
伊梨丝将希望寄托在奇拉的身上,而奇拉又为了伊梨丝而选择了沉默。这一小小的误差,却将命运扭转到了完全出乎意料的方向,这是两人当时都没有想到过的。
人类的心灵,是一个如同不间断地摇摆不停的天秤一样的东西。当由于激情的冲荡而令某一边有了巨大的升降之后,就算是可以辨别真伪的眼光也一样会蒙上一层烟雾。
路西安因为两人好象串通好了一样保持沉默的事情而激怒不已,如同疯了一般地责打着奇拉。
他一心认为是被所爱的人背叛了,而他对奇拉的爱越深,也就越发会产生出无底的憎恨.
当奇拉终于因为无法再忍耐下去而试图开口的时候,路西安已经不再给予他辩解的余地。
“不是的……路西……安陛下……求求你……”
被双手向上地吊了起来之后,奇拉的哀求有一半已经是在疼痛到神志不清的时候所发出的了。
看到了眼前的这一幕之后,伊梨丝的脸孔踌躇了起来。
在这个时候,伊梨丝才第一次察觉到自己的错误。
双颊深深凹陷,银发上染满了鲜血,而遍布奇拉全身的累累伤痕更是凄惨到让人无法正视的程度。
路西安平时对于奇拉的宠爱,是热烈到了有时让伊梨丝都会吃醋的程度。可是现在就连奇拉都受到了如此的拷打,对于这样的哥哥,伊梨丝从心底感觉到了恐怖。如果在这里的人是阿几玛的话……一想到这里,她就完全失去了事到如今再承认只是误会的勇气。
事到如今……我怎么说得出口呢?面对将最爱的奇拉都打到这个程度,面对毫不犹豫地倾泻出所有憎恨的哥哥,我事到如今还能说些什么呢?如果现在说出真相的话,哥哥的怒火,哥哥的憎恨,是不是就会成倍地倾泻到自己的头上呢?一想到这里,伊梨丝就感觉到自己全身的血液几乎都冻结到了一起。
伊梨丝不由自主地掉转了身子,尽管她知道自己这么做不合情理,但是她在没有仔细想过这份罪孽有多么沉重的情况下就堵住耳朵挡住了奇拉的悲鸣,用抽搐的双唇吞咽下了事情的真相。
男女间的情事’就算当事人再怎么小心谨慎,再怎么避人耳目,别人也一样看得出来。一个不经意的动作,一句脱口而出的话语,都足以让别人了解到真相。这就是所谓的无烟不起火。
那些知道伊梨丝在私下偷偷幽会的对象究竟是谁的人都在背地里感叹着奇拉的倒霉。就连那些平时对于帝王对他的过度宠爱有所不满的人,也不由自主对他投注了同情的目光。路西安的怒火,就是强烈到如此令人心惊肉跳的程度。
他们认为伊梨丝是为了保护阿几玛而决定牺牲奇拉。尽管对于她的表现大家心里多少也有点不是滋味,但却没有任何人出口责备她的决定。
因为对于他们来说,奇拉的存在也相当的碍眼。因为路西安对于奇拉的过度宠爱,而至今都没有娶亲的现实令他们经常会忧心重重。阿那斯之类的重臣们从心底祈祷可以借这个机会令路西安的心从奇拉那里转移到异性的身上.
而且就算现在并没有这个征兆,但是也不能保证将来就不会有那些奸险的小人通过奇拉而接近路西安。也没有任何保证可以说奇拉本人将来不会前来左右政局。路西安对于奇拉的执着,就是热烈到这种让重臣们终日都忧心不已的程度。
只要有奇拉在身边的话,不管是什么样的美貌公主,路西安多半也是不屑一顾吧?如果要勉强分开他们的话,只怕反而会起到负面作用,而令路西安更加的固执。这一点早就已经很明显地表露在了路西安日常的言行举止之中了。不只如此,每当有人提起和近邻诸侯的公主间的婚事的时候,他总是毫不犹豫地视而不见。就算是大臣们费尽心机选来美女陪他就寝,他也是看都不看上一眼。并且 公然宣称自己不是用来生继承人的种马,然后干脆离开寝宫,仿佛为了示威一样终日沉浸于奇拉的房间里。索莱鲁王族代代都是由直系的男子来继承王位。照这样下去的话,自阿斯兰•盖路以来而二代相传的名门血统很有可能就此而断绝。大臣们是真心地开始对于这一点感到了忧心.
而现在奇拉的事情刚好发生了。对于他们来说,这无疑是天赐的良机。在这种时候,奇拉为了索莱鲁王族的未来,就注定要成为一颗被舍弃的棋子了。这就是对他们而言的最佳结论.
正因为如此,当伊梨丝因为良心的谴责而近乎狂乱的时候,他们一而再再而三地对她进行着叮嘱和劝说。他们说,这一切都是为了路西安好。被谎言所扭曲了的真相,是不可能再复原了。只有路西安不知道真相。或者说,由于感情的过度高涨,他根本不想去了解真相.
奇拉……终于绝望了。
比起背负着自己根本未曾做过的罪名来,更令他心痛的是路西安对他憎恨到甚至连一句话都不愿相信的程度。不分白天,不分黑夜的责打、苦痛,令他的心,他的爱,都发出了吐血般的悲鸣。
他越是试图辩解,路西安的心就离他更远。正因为如此,奇拉将全部精神都寄托在了一线希望上。
最后的最后……
“是我令你成为了男人。可是你却用这个男人背叛了我!就算是打死你也完全不足以消除我心头的怒火!我要当着伊梨丝的面,让你成为再也无法抱女人的身体!是让你在这里做一辈子的奴隶,知道你懂得忏悔自己的罪孽为止呢?还是干脆把你卖到哪里的妓院,让你一辈子都成为男人的玩物好呢?”在包含着剧毒憎恨的驱使下,路西安亲口撕裂了奇拉的灵魂。
抖动着仿佛已经连哭泣都已经忘记了的嘴唇,奇拉疯了一样地大叫了出来。
“我……爱……她!只要是为了伊梨丝殿下,就算要我牺牲生命也无所谓!我从心底爱着伊梨丝殿下!”
如果这就是命运的话,如果神说这种残酷的境遇就是命运的话,奇拉希望至少自己可以死在路西安的手上。
在大叫着我爱伊梨丝的嘴唇的内部,在被泪水所模糊的视线的背后,奇拉是在向路西安恳求,请你杀下我吧!
如果在接下来的一生中都要生活在路西安的憎恨的视线中的话,奇拉对于这样的生命并没有什么留恋的。既然如此,就算是再怎么凄惨的死亡,只要能死在路西安的手上,他就已经如愿以偿了。
“混蛋!你还不给我住口!?”
颤抖着双唇,圆睁着双眼,路西安扔掉了鞭子。
他亲手拔下了侍卫在一旁的迪兰腰间的宝剑,甩开了侍卫们拼命阻止他的手臂,面对着奇拉的脊背,挥动了宝剑。
包含在剑尖上的无法原谅的怒火以及憎恨,撕裂了奇拉,扬起了一片血雨。
在那一瞬间,大大地睁开的奇拉的蓝眸因为悲伤而扭曲,湿润,随后,他整个人无力地崩溃在了地上 。
所有人都只能,几乎连气都喘不出来地守望着眼前的一幕。
在仿佛冻结了一般的时间中,只有脸上、手上全都沐浴着奇拉的鲜血的路西安,发出了粗重的喘息的声音。
夏天已经将要结束。
清晨太阳静静地升起,傍晚夕阳缓缓地落下,这就是号称绿之谷的村落里的一天。这里和都市中的喧哗热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到处飘荡着带有青草味道的泥土的气息。
不知道从什么时期起,仿佛是伴随着吹拂着树林枝叶的清风而传播开来的一样,某个传说开始在吉奥的百姓中流传了开来。
“在绿之谷里栖息着森林的精灵。他那稀有的美声可以令人心驰神醉,编织出梦想和幸福。”
在结束了某天的狩猎之后,路西安突然一时兴起,决定去绿之谷走一趟。
他打算亲眼见识一下被人民称为森林的精灵的游吟诗人。
一般的歌谣诗人,最大的希望应该就是拥有更多露面的机会,拥有更大的名声。如果运气够好,能够被某些贵族看中,甚至于出入宫廷侍奉的话,那么荣华富贵自然也就唾手可得了。
而这个在吉奥都凭借美声引起了轰动的诗人,为什么却甘于在绿之谷这样的乡下地方充当一介的游吟诗人呢?路西安所感兴趣的就是这一点。
路西安是那种一旦做下决定,那么别人无论说什么也无法让他改变主意的人。因此包括撒玛拉在内的侍卫们也只能跟随着帝王,无声地掉转了马头。
狩猎的场所距离绿之谷只不过是咫尺之遥。
但是那里和绿之谷相比,不但树木的绿色无法相提并论,就连大气的颜色都有所不同。
一切都是那么……浓密。浓郁到几乎让人睁不开眼的绿意深深地覆盖着大地,空气中到处充满了润泽的感觉,整片土地安静到就连风吹叶片的声音也能清晰地传人耳中。
绿之谷是一个居民还不满三十户的小村落。但是,他们为了滋润一下喉咙而来到的酒馆,却是出乎意料地拥挤嘈杂。
“你们几位想要来点什么?”
刚刚在位子上坐定之后,红脸的酒店老板就向他们进行了询问。
“给我们来一点当地产的酒吧。”
“没问题。”
老板在木制的杯子里倒满酒之后,按人头数给他们摆在了面前。
白色而又有点浑浊的酒,拥有冲鼻的香气,和几乎要让喉咙燃烧起来的独特味道。路西安一口气喝干之后,毫不在乎地用手背擦了擦嘴角。
“对了,老板,那个传说中森林精灵是什么样子的啊?”
“你们果然也是为了这个才来的啊。居然因为那些传言就特意跑到这种乡下的地方来,你们还真是不怕辛苦呢。”
老板叹了口气,但口气里听起来似乎也不全是在讥讽。
“他会来这里吗?”
“不,他一次也没有来过这里。他要去也是去村子的广场上。该怎么说好呢,那可真是个怪人呢。他平时就住在连守林人都不愿意住的破破烂烂的稻草房里。如果需要食物或者是衣服了就会来这里唱歌。也不知道他那到底.算是想不想做买卖。其实以他的长相,以他的歌声,就算是去了首都,想要成名应该也不是太难。”
“哦,他唱得有那么好吗?”
“这个嘛,说老实话,就算让我为了听他的歌而从酒钱里挤出些钱来也是值得的哦。”
就在这时,从敞开的窗口里,传来了隐约的竖琴声。
原本喧闹不已的喝酒猜拳声瞬间就平息了下来。
所有的人都表情认真地静静地竖起了耳朵。
那是仿佛能够浸人心肺的声音。
竖琴的声音自始至终都优雅而温和,但是,却充满了说不出的哀愁。让人心驰神往,胸口都仿佛堵塞了起来。
而歌声时而高昂,时而低沉,唯一不变的就是始终洋溢着无奈忧伤的气氛。
所谓的触动到灵魂指的就是这种感觉吧?路西安一时间完全沉醉在了歌声之中。
人类分别拥有与生俱来的“器”。既然如此,那么歌中应该也存在着相应的磁场吧。
那个不可思议的’清灵透彻的声音’比起繁华喧闹的都市的宴会来,无疑更适合乡村的炉边篝火。正因为如此,这个游吟诗人才选择了洋溢着森林的精气的宁静的绿之谷吧?
这是个什么样的男人呢?
好想要见他一面……
一想到这里,路西安就立刻站了起来’连身边的弓箭盾牌也没有带。
依然还沉醉在歌声中的撒玛拉也慌慌张张地跟随他站了起来。
即使如此,酒馆的寂静也依然纹丝不动。
竖琴的音色有了转变。
原本带着哀愁的优雅旋律变得更加的轻灵,仿佛在诱惑着枝头的绿叶,又仿佛在输送着田间的香气。
路西安被那也可以形容为情人间的私语的琴声所吸引,仿佛被附身了一样下意识地移动着脚步。
在重重的人群的包围下,他就在那里。
他背靠着古树,身披洗到泛白的长衣,他的纤细的手指正在竖琴上游动着。
长长的,光滑的,在阳光下仿佛透明一般的银发将他秀丽的容貌衬托得更加醒目。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间,路西安的双眸里就划过了一道闪电。
“……奇……拉……”
过于出乎意料的再会,连他的低语都在瞬间冻结住了。但不久之后,他的嘴唇就扭曲了起来,眼睛瞪到几乎要进裂的程度,额头明显地浮现起了条条的青筋。
那是令路西安的眼前都变成一片血红色的愤怒。仿佛要冲破血管一样的憎恨的鼓动。
因为玛拉的笑颜而逐渐痊愈的伤口,在瞬间又全部进裂了开来。那份痛楚甚至令他的整个身体都有种支离破碎的感觉。路西安紧紧握住的拳头也在抖动不已。
“撒玛拉……”
路西安低声地叫出了这个名字‘
“我在。”
“把他给我拖过来。”
就连撒玛拉也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路西安低沉的声音中仿佛在飘荡着惨白的火焰。
“你听不见我的话吗?”
“不……”
“那就给我去……”
“这个……现在还有不少人,从礼数上来说……”
的解释显得说不出的笨拙和动摇,完全失去了平日精明能干的风采。但尽管知道会引来国王的不满,他还是不能不说些什么。
“是吗?那就只好让我自己动手了。”
“请、请您等一下!”
撒玛拉脸色大变’慌忙地阻止了路西安。
“快给我去!”
眼睛,声音里都带着惊人的火焰的路西安再次发下了命令。
撒玛拉带着说不出的苦涩感,吞咽下了一口口水。
然后拖着沉重的步伐,分开人群走了过去。
人群中因为对这个突如其来的闯人者的责难而骚动了起来。
就连始终专注地弹奏着竖琴的奇拉的手指上,也明显地闪过了一丝的动摇。然后,随着一个不自然到可笑程度的哀愁的音色的蹦出,琴声嘎然而止。
“我知道这样的行为不合礼数,但无论如何我想拜托你,请你抽出一点时间可以吗?”
注视着因为愕然而瞪大了双眼的奇拉,撒玛拉的眉间充满了苦涩。
“我的主人无论如何想见你一面……”
奇拉的脸庞上瞬间血色尽失。
但是,当他抬起了低垂的眼帘,仿佛要拭去周围沉重空气一样地优雅地站起身来的时候,在奇拉的脸上已经无法发现丝毫动摇的痕迹。
“我们走吧。”
在预料之外的平静的声音的催促下,撒玛拉莫名其妙地紧张地吞了几口口水。
周围的人见此情景,只能叹息着留下了阵阵的遗撼的声音。两人肩并肩地走出了人群。
可以见到帝王……
奇拉并没有抱着如此天真的感伤。
因为憎恨而留下的伤口是最深的。
事到如今,这句话依然横亘在奇拉的胸口中。
每接近一步,帝王的恨意就更浓重一分。冰冷的,燃烧着惨白火焰的憎恨的波动刺痛着奇拉的肌肤。这既不是错觉,也不是幻觉,那是……无可置疑的现实。
正因为如此,奇拉决定要把真挚保持到最后。
事到如今,已经没有什么更加深的地狱,他也再没有什么其他再可以失去的东西。既然如此,那么接下来无论再发生什么,他也没有理由不可以忍耐了。
“我照您的意思把他带来了。”
奇拉缓慢而又沉着地抬起了眼睛。
凶猛、冰冷,而又让人充满麻痹感的路西安的黑眸。当它们与奇拉那双不可思议的沉稳清澈的蓝眸碰撞到一起之后,产生出来的是对照性的沉默。
就在陪同的侍卫们大气也不敢出的守侯过程中,奇拉深深地对路西安行了一个礼。
但是路西安回应他的,却是毫不留情的狠狠的一记耳光。
“你居然还有脸回到这里来!”
那是一种低沉的、压抑的声调。
“不过是个卖弄风情的娈童,也敢以游吟诗人自居吗!?简直是让人作呕!垃圾就要象个垃圾的样子,乖乖地去妓院讨客人的欢心!事到如今,你是吃错了什么药还敢在这里出现!我不容许有人在我的领土上乞食!如果不想被我打出去的话就立刻给我滚!”
路西安的嘴唇扭动着,抽搐着,发布着不容许拒绝也不容许辩解的强硬的至高无上的命令。
奇拉无言地低垂下了眼帘。既没有去抚摩被打的脸颊的疼痛,也没有因为帝王包含着毒液的强硬口气而显示出畏惧,他只是那么静静地站立在那里。
“下次再让我见到你,我绝对不会再轻饶了!到时我要打断你的胳膊!你给我记住了!!”
在宣泄完了充满憎恨的话语之后,路西安就掉转了身子。
奇拉既没有张嘴的迹象,也没有移动身体,他只是目送着路西安较诸当年更加伟岸的背影的离去。
“路西安陛下……。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东西了。我现在想要的,只是一个可以让我静静安息的场所而已。”
无法说出口的,飘荡着空虚感的自言自语。
尽管多少存在着一丝恋恋不舍,但奇拉还是在当天就离开绿之谷。留在这里的话只会令路西安的怒火越发高涨。然后在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许就会导致无法预计的事端。奇拉现在最为惧怕的就是这一点。
但是,他并没有打算遵照路西安的命令离开吉奥。话虽如此,离开了居住舒服的绿之谷之后,对于自己接下来的出路,他也还没有什么具体的主意。
距离梦想中的春天还有相当长的时光。如果想要度过严酷的寒冬的话,就至少要确保最低限度的食物和住宿环境。
不管自己去什么地方,只要在当地住下来,在大道上弹唱诗歌的话,迟早有一天就会传人路西安的耳如果想要确保进帐的话,
人群聚集的酒馆原本应该是不错的选择。但是一想到在那里将会留下的不快的回忆,他就放弃了打开酒馆大门的打算。
象白开水一样被灌进肚子里的酒,可以打破理性的约束,也可以歪曲人类的品行。
每当他演奏完一曲之后,就要面对那种酒气冲天,嘴里不干不净,甚至于动手动脚的下流酒鬼。对于他们而言,“游吟诗人”和“男妓”根本就没有什么两样。
“怎么办才好呢?”
当暂时先找了一个偏僻的旅店安顿下来之后,奇拉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身体有一些沉重。
他原本以为是因为从早上起就开始行走而造成的疲劳感,但是就在他躺下的瞬间,一道出其不意的尖锐疼痛就贯穿了他的胸口。
“疼!”
奇拉不由自主地呻吟了出采。他抖动着嘴唇,用双臂紧紧地环绕住了自己的身体。
就这样老老实实地躺在那里的话,迟早会好的。
虽然心里清楚,但是……
随着时间的流逝,疼痛一天比一天地更加剧烈。凝缩在那里的“魔”似乎已经毫不留情地露出了尖利的牙齿。
心脏在发出不成声调的悲鸣。每当这种时候,已经咬到紧到不能再紧、毫无血色的惨白嘴唇就会更加倍地扭曲起来。
浮现在额头上的点点汗珠……
被汗水所打湿的凌乱的银发……
呼……
就连沉重的呼吸声都在令耳朵嗡嗡作响。胸口的深处,脑袋的深层,都好象被什么紧紧地勒住了一样。
汗珠逐渐变成了大滴的汗水,在身体的所有地方,都形成了冰冷的汗水的小河。一直到这种时候,疼痛才终于开始有所减轻的迹象。
奇拉缓缓地打开了因为过度的紧握而僵硬麻木的手指,一根一根地,静静地,轻轻地,伴随着胸膛的上下浮动。
那是一种,好象被什么尖锐的利爪一把攥住了心脏的激烈疼痛。在不久的将来,它就会很轻易地吞噬掉这个心脏那已经相当脆弱不堪的鼓动了吧?
正是因为有了这种心理准备,奇拉才回到了这里。回到了这个充满着过去的回忆,但又见不到未来的明天的吉奥……
至少让我撑到春天为止。
这已经是奇拉最后的小小的愿望.
“路西……安•佐鲁…帕……莱•索莱鲁……”
在断断续续的吐息的深层,还蕴藏着哀愁的思念。虽然知道这样的自己十分可悲,但是对于这一无奈的感情奇拉还是无计可施。
现在的奇拉,已经没有抵抗人生的巨浪,开拓自己的人生之路的时间和力气了。
他并不是自暴自弃。不过,他希望自己的每一天都可以静静地平安地度过。只要这样就已经足够了。
他已经不再奢求任何东西。除了一样以外……。再过不久,所有的一切都会得到升华的日子就该来临了吧?
所有的一切,都将在那时结束。事到如今,也不能再改变什么了。奇拉是这么认为的。
或者说,在两年前经历过那一场噩梦的所有人都是这么相信的。没错,那已经是过去了的事情。
但是,这并不是大家预料中的结尾,而仅仅是—切的开始而已。
命运的变换,无论是谁也无法预测。
连锁的呻吟,还没有传进任何人的耳中。
但是,一旦打开的门扉,一定就会有关闭的—天。这就是天地间的定理。
人生在世的命运,比起爱情来,反而更容易被嫉妒所左右,比起嫉妒来,又更容易被憎恨所扰乱。
奇拉,路西安,伊梨丝……纠缠交错在他们各自心底的那头野兽,正再度地抬头挺胸,以它尖利的额角朝着王宫的方向,试图发出令人不寒而栗的咆哮声。
在绿色的树木上,干旱的大地上,秋色正在悄悄地到访。这就是一个如此秋高气爽的午后。
在王宫……
聚集在召见之间旁边的执务室的重臣们,一概皱紧眉头,露出了严肃的表情。
“你说路西安陛下见到了奇拉,这事是真的吗?”
在眉宇间挤出了一条深深的沟渠之后,阿那斯率先开了口。
“对,当时陛下从狩猎场来到绿之谷。说是想要看一眼那个传说中的游吟诗人。谁也没想到,那个人居然就是奇拉……”
在撒玛拉的口吻中,也失去了平日的利落。
“从传言的时间来计算的话,大概在七月前后,也就应该已经回来了吧?”
“不,比那还要早得多。撒玛拉。”
将自己粗重的声音压到低低的之后,迪兰从旁边盾了一句嘴。
“在夏天开始之前,奇拉就已经回来了。”
“你能确定吗?”
“对。我在陪伴伊梨丝公主去墓地的时候,曾经偶然见到了奇拉。那时还是五月。”
这一句话让所有的重臣们都强烈地吃了一惊,但紧接着,惊讶就转化为了怒火。
“混蛋!为什么不早点把这件事报告给我们!”
阿那斯一付怒发冲天的架势怒吼着。
“你这个样子还算什么王族侍卫!糊涂东西!”
瓦达路引以为傲的胡须几乎要倒竖了起来’也不甘人后地数落着迪兰。
但是迪兰不但没有感到害怕,就连脸色也分毫未变。
“那是因为我觉得,事到如今没有必要再把事情闹大了。我也知道,十三日是奇拉的母亲的忌日。我们在墓地见到他纯粹是出于偶然。再说,那已经是两年前的事情了吧?奇拉现在在什么地方,做什么事情,那都是奇拉的自由,我想应该也不用我们再去操心了。难道说,各位大人想说,我们现在就应该派出军队,把他赶出国境 吗?就算再怎么说是陛下的旨意,象那种愧对良心的事情,我可不想再做一次了。”
他那没有任何顾及的辛辣的口气,令在场的所有人都到抽一口冷气,迪兰行了个只有表面工夫的礼之后,就大步地离开了房间。
“哼,那帮糟老头!”
他倍感苦涩地扭曲了一下嘴角。就在这时,“迪兰……”撒玛拉快步和他走到了一起。
“真有你的!就连那么罗嗦的阿那斯大人也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那当然,事到如今,他们那几张皱纹遍布的老险凑在一起又能讨论出什么结果!?他们难道就能够得到大家都能认同的结论吗?如果他们有了什么行动,事情才真的一发而不可收拾了呢!他们到底在打什么主意嘛!”
“你就不要这么满身是刺啦。大家也全都心里有数。所以才会这么害怕啊。陛下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可不觉得事情可以就这么无风无浪地平稳落幕。”
“……”
“如果有可能的话,不安的苗子当然是越早拔除越好,作为臣子来说,这是理所当然的义务吧?虽然就如同你刚才所说的那样,不对的人其实是我们这边。但是该怎么说呢,所谓的一不做二不休……,话虽如此,算了,先不说这个了,伊梨丝殿下的情形怎么样?”
“她的食量原本就小,现在更是几乎都不吃什么东西了。阿滋丽女官担心得要命呢。不过要说起来这也没什么可奇怪的。你没有看见当时的样 子所以不知道,就算在那里的人不是伊梨丝殿下,多半也一样会有仿佛被人揪出了心肺的感觉吧。奇拉就那么一声不出地静静站在那里。既没有责怪也没有气愤,只是用一种仿佛悲天悯人的态度注视着伊梨丝殿下。没有一句话, 也没有一个动作,你自己可以试试看,就那么无声地被人凝视着,心里有愧的人根本就无法忍耐。对于伊梨丝殿下来说,当时一定是如同乱剑穿心的感觉吧。”在用一种微妙的,因为激动而有些嘶哑的语调说完之后,迪兰以完全不符合他平日性格的样子,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撒玛拉突然地回想了起来。奇拉那似乎包含着忧愁的,难以形容的眼眸的颜色……
在他的身上看不到丝毫慌张失措的影子。无论是口气还是举止,都出乎意外地沉稳。尽管是面对帝王,受到了那么辛辣的毒骂,从他的表情中却找不到任何动摇。那到底算是怎样的改变呢?
“迪兰,你是怎么觉得的?”
“什么?”
“就是奇拉啊。”
“我不知道。或者该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去形容。感觉上,他就好象褪了一层皮一样。当然了,从那之后已经经过了两年的时间,如果没有什么改变的话反而奇怪了。但是改变到那种程度的话……还有一点,总之是让人放心不下。就好象喉咙里有个鱼刺一样,无论如何都让人不能不去在意。不,我的意思不是说奇拉在心里藏着什么阴谋诡计。倒不如说是刚好相反,对,正相反。就好象色也好,欲也好,一切的尘世俗物他都已经理清了一样。让人忍不住心跳。”
“没错,就是那感觉。两年了,迪兰。那个时候奇拉才不过十六岁。那时他满身创伤,象块垃圾一样地被扔到了城外。才不过两年的时间,他就可以恢复到那种程度吗?”
“这个嘛……谁知道。我对于这件事没有任何发言的资格。我,不,我们都是共犯。说什么这都是为了索莱鲁王族好,就擅自把奇拉作为了牺牲品。那个时候,我们强迫自己相信,除此以外没有办,,然后堵住了耳朵,挡住了奇拉的悲鸣。这样的我们,就算事到如今再说这个说那个,就算是再光明正大的理由,对于奇拉来说,也只是痴人说梦而已。象我们这样,每天在意着今天的天气,有意无意地抬头看看天空的家伙,怎么可能理解得了从活地狱中一步步挣扎出来的奇拉的心情!?撒玛拉,我们一直都过着平稳的生活,所以大家都已经开始忘记,这个生活是用毁掉另一个人的一生作为代价而换来的了吧?而现在突然有人指着你的鼻子说明了这一 点,大家就全都慌张起来了。如果这只是个恶劣的玩笑的话,我大概也只会一笑置之吧。不过,我只告诉你哦,说老实话,我真的松了一口气。不为别的,就因为我看到了奇拉精神的样子。我现在只能不停地向神灵祈祷,保佑事情就这么平安地度过就好。”
“我知道大家的心里都不好受。这就象是就算是拖着脚铐行走的话,也希望至少只铐在一只脚上吧……
这可以说是,撒玛拉和迪兰毫无虚伪的真心话。
一阵,路西安的脾气坏到任何人都不难看出的程度。
每天坐也不是,立也不是,莫名的烦躁让他始终无法平静来,一点点小事也能让他对侍童们怒吼不已。
那是一种从心底燃烧起来一样的焦躁不安。
突然的,意料之外的和奇拉的再会,就象是在路西安的心中燃烧起一团火焰一样充分扰乱了路西安的神经。
在他的眼底,深深地烙印上了奇拉弹奏着竖琴时的身影。那温柔、清澈、甜美而又哀伤,令胸口都为之紧缩的感动,至今都回荡在耳边让他无法忘记。
而这只能让路西安越发地焦躁不安。甚至于让他根本就无法静下心来做任何事情。
在野外驰骋,驱动着爱马直到喘不过气来的程度也好,和近卫们比武,练习到整个手臂都麻木也好,胸口那种汹涌高涨的东西依然没有丝毫的平息。明明就在不久之前,他还连奇拉在那都不曾想起过半次。
也许,如果奇拉无论身心,全都是以已经坠落到谷地的样子出现在路西安的面前的话,他顶多也只是加以嘲笑的一瞥而已。那种下贱的东西,趁早死掉了才好!他曾经真心地这么想过。
但是,两年未见的奇拉的样子,充分地背叛了路西安的想法。
那个,仿佛从身体底层透散出的清廉感是怎么回事?他所想象中的以色媚人的娈童的那种卑劣荒淫的迹象半点也不存在。
更让人无法理解的是,那个仿佛能吸引住人们灵魂的清澈的歌喉又是怎么回事?在自己身边侍奉的时候,就算是竖琴的音色,听来也不过是顺耳的程度而已。
即使是视线相交,他也不但没有逃避开目光,甚至也不见半丝的动摇。一想到那时他那种几乎令人憎恨的平静的样子,路西安就不由自主咬紧了牙根。
“不可原谅……”
奇拉的一举一动,都不断煽动出他的新的愤怒和憎恨。
将玛拉和侍童们都打发走了之后,路西安长时间地将自己关在了房里。然后,在刚一从那里出来之后,就用严厉的口气将迪兰叫了过来。
“迪兰,你来一下!”
门打开之后,迪兰轻快地出现在了国王的面前。路西安深深地坐在椅子中,一脸不爽地用下巴示意了他一下。
明白了国王的意思的迪兰快步走到了路西安的身边。
路西安在他的耳边急促地说了些什么。
大概是这个命令实在是太出乎意料的关系。一瞬间,迪兰完全无法掩饰自己的震动,不由得结巴了起来。
但是,路西安的强硬态度却丝毫没有变化。
迪兰微微垂下了眼帘,轻轻地咬住了嘴唇。
在他低沉的声音里,明显包含着若干的苦涩。而他那严肃的表情中,也不难看出因为不情愿而显露出的扭曲。
迪兰迈着沉重的脚步离开了房间。
在阴影处目送他离去之后,玛拉缓步来到了路西安的身边。
“我为你拿了酒来!”
“哦……”
路西安一口气将酒灌进了肚子。动作粗暴得就象是想借此将扰乱心头的烦躁不安都一口气吞进喉咙里一样。
玛拉的双眸中一下子蒙上了阴影。也许是因为她过于深爱帝王的关系,她还无法做到将无法用语言所表示出的不安一个人深藏在心中。
路西安充满苦笑地将玛拉抱进怀中,轻轻地在她额头上吻了一下。
“马上就是满月了。‘丰收女神’将要从天而降。九月也是你出生的月份吧?值得庆幸的是这两者正好重叠到了一起。所以这次的满月我要举行足以衬托这一点的盛大的宴会!为此我考虑了一些余兴节目。你就好好期待吧。”
“当然了。玛拉,你迟早将要成为我的王妃。所以别人说些什么你都不用在乎,只要相信我一个人的话就够了。
仿佛是咀嚼着这一甜蜜的词语一样,玛拉轻轻点了点头,将头颅埋进了路西安的胸膛。
九月。
清爽的风声,就好象是即将交替的季节所发出的隐隐的叹息一样。
苍白的月色隐约地笼罩着寂静的夜空。那是—个用手指弹碰一下,指尖上仿佛就会出现轻微的磷光的夜晚。
那天晚上,奇拉位于一个名叫阿提卡的村落里。
在用过了清淡的晚餐之后,他正打算在旅店中好好休息一下。
就在这时,他的面前突然出现了一个预料之外的拜访者。
那就是迪兰。
与其说是因为惊愕,倒不如说是困惑让奇拉的面容僵硬了起来。但是,迪兰用比他还要僵硬的声音率先打破了僵局。
“抱歉这么晚来打扰你。可以请你和我去一趟莱亚•法鲁卡吗?”
“莱亚•法鲁卡?为什么?”
无法理解到底是怎么回事,奇拉皱起了眉头。
迪兰的声音又更降低了几分。
“明晚将在王宫举行满月的宴会。同时也要庆祝玛拉小姐的诞辰。所以要盛大隆重。都城内外的诗人都会出现这个庆典。路西安大人希望传说中的‘森林精灵’一定要前来助兴。”
奇拉的嘴唇毫不掩饰地紧紧咬在了一起。
“他的意思是说’让我作为酒后的余兴节目,当众出丑吧?”
“……”
“这种事情,真亏那些大臣们也能同意呢。”
奇拉带着几分讽刺说到。
“这没有什么同意不同意的。路西安陛下的脾气你也应该很清楚吧?如果一切顺着他的意思也就罢了,如果万一你不肯答应,而摇了头的话。陛下的命令是,就算在你头上套上绳子也要把你拽去。”
“憎恨是没有时效的吗?路西安陛下想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吧?”
“虽然和玛拉小姐的爱让他的伤口痊愈了不少,但是凝结在最深层的伤疤,到现在都还没有脱落,我想……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吧?”
迪兰苦涩的表情,仿佛在感叹人类的心灵真的是无法按照自己意志控制的东西。
奇拉也发出了一声的长叹。
就算自己的这个身体已经腐朽,就算自己的存在已经只剩下了“奇拉”这个名字而已,路西安的憎恨也依然不会消失吧?一想到这里,他不知道为什么反而浮现出了自虐式的苦笑。
迪兰所提出的报酬的金额高到远远超乎常规的程度。这对于身边已经没有多少余钱的奇拉而言,原本该是个令人垂涎的数额。
而且,这不是个存在否定的邀请。
最终的不同没,也只在于自己是要亲自走去,还是被迪兰硬拖过去而已。奇拉所能选择的道路,就只有这两条而已。
路西安在喜庆的满月之宴上,不惜暴露出自己的伤口,也不想放过羞辱奇拉的机会。他对奇拉的憎恨,就是深到这种程度。
眉间、唇边都在诉说着苦涩的迪兰脸孔扭曲了一下。
奇拉缓缓地站起了身子。
事到如今,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再失去的了……
将这个想法深埋进心底之后,他整理了一下衣服,用目光催促着迪兰上路.
那一天……
王宫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个人,都从清晨起就兴奋不已。
这也难怪,因为都城内外的游吟诗人,都要在今天,在这里一展歌声的美妙。更何况传说中鼎鼎大名的“森林精灵”也终于要显示出他真正的样子。不要说是一般的女仆、下人,就连平时外表清高的女官们,工作起来也都有了些心不在焉的感觉。
九月……
满月之夜……
将灵峰渲染成银蓝色的月光美丽得出奇。漂浮于空中的圆月,就仿佛盛开的花朵一样,让人们不由自主地感叹不已。
宴会史无前例的盛大。
穿戴华丽的达官贵人们,面对着象小山一样堆放在面前的美味佳肴,暗暗眯起了眼,’为之而咋舌不已。在取之不尽的美酒的熏陶下,大家的话声,笑声也越来越多。
除此以外,对于歌者们灵巧的指功和美妙的歌喉,他们也毫不吝惜地奉献上了自己的掌声。
宴会所特有的喧哗热闹,到了深夜的时分就更增加了无数的热量,似乎永远也没有停息的尽头。
但是,“下一位就是绿之谷的游吟诗人。”
伴随着侍童的声音,女宾们响起了一片娇媚的欢呼声,男人们也将豪气的目光掉转了过来,但就在这一瞬间,整个宴席都好象被冻结了一样陷入了尴尬的沉寂中。
过度的惊讶夺走了人们的声音,令他们的眼光全都凝视到了一点。
无视于这一近乎疼痛的沉默,无声地,行云流水般地,奇拉优雅地走到了众人的面前。
不知道在在座的这么多人中,究竟有几个人曾经想到过,那个有名的“绿之谷的游吟诗人”居然就是奇拉呢?甚至于在如假包换的奇拉本人站到了他们面前的这一刻,他们中的很多人睁到不能再大的眼睛中,依然充满了无法相信的色彩。
然后,也说不上是谁带的头,大家彼此打量了一下各自的表情之后,又犹犹豫豫地,用着仿佛牵线木偶般的动作,将视线转移到了路西安的身上。
在他身边的伊梨丝,苍白的脸孔已经很明显地抽搐了起来。
在众多的难以形容的不安、慌乱、迷惑的旋涡中,只有手拿金杯,由玛拉陪伴着的帝王,一个人以 超然的态度俯视着奇拉。
奇拉单腿着地,将头低到了银发几乎触及地面的程度,行了一个古典的礼节。
“能够有幸在满月的宴会上为大家助兴,小人实在倍感荣幸。”
在用丝毫不见波动的口吻说完陈腐的套话之后,奇拉缓缓地抬起了头颅。
于是到了这时,大家知道了。这并不是什么意料之外的偶然,而是帝王一手策划的恶劣的演出。
路西安凝视着奇拉的眼神中的冰冷,以及浮现在他嘴边的残忍的笑容,都清楚地在诉说着这一点。
不管是知道两年前那一震撼整个王宫的事件的真相的人,还是不知情的人,只要是在场的人,全都因为空气中散发着的无形的寒意而感觉到自己的皮肤上冒出了无数个鸡皮疙瘩。大家所能做的也只有屏气息声地注视着事态的发展。
仿佛是为了进一步加深他们脸上的僵硬程度一样,路西安露出了一个冰冷的笑容后开了口。
“远道而来辛苦你了,听说你在离开了绿之谷后流浪到了不少的地方呢。为了找到你我的部下足足花了三天的时间,幸好及时让你赶上了今晚的宴会。不管怎么说,大家可是从早上起就兴奋不已,等着听一下传说中的森林精灵的歌喉呢。算了,无用的事情就不用多说了,你打算演奏些什么呢?”
“只要陛下指定的话,什么都可以……”
“那就这么办吧,让我听一次芭来亚哀歌吧。”
在若无其事地指定了歌名的路西安身旁,伊梨丝明显地颤抖了一下。
芭来亚哀歌……
被强行嫁给了自己所不爱的人的公主,在婚后也依然无法忘记自己的情人,因此常常避人耳目地偷偷和他约会。最后终于被丈夫所发现,和恋人一起死在了妒火中烧 的丈夫的剑下。这首歌的内容大致就是这样。而在场的人里,没有一个人不认为,这是路西安对于奇拉和伊梨丝的一种嘲讽。
但是,奇拉似乎并没有受到什么触动的样子。
“我明白了。”
就连他的声音也没有什么改变,只是优雅地坐了下来,将目光投注到了竖琴上面。
奇拉纤细修长的手指,仿佛在水中流动一样拨动了琴弦。
时强,时弱,时而跳跃,时而滑落……
人们常说,竖琴的声音可以反映出一个人的心灵。就好象那种只靠着一张嘴而不办实事的人的声音听起来会非常的烦人,而某些人即使嘴巴笨拙一点,但只要他的话字字出自肺腑,就一样可以打动他人的心灵。
奇拉的琴声,就包含着一种不可思议的、难以形容的透明感。忧伤、无奈,这就是那么一种声音。是他那光滑笔直的银发,和秀丽的面容,令大家的视觉也同时受到了陶醉的关系吗?还是说,他那至今都让人感觉是还没有变声的轻灵的歌喉,将琴声的清澈衬托得更加的出色呢?
或许会有人,在那里重叠上了奇拉本人的生活方式。或许也会有人,会因为莫名的不安而觉得胸口郁闷不已。
但是,在被憎恨而染成了黑色的路西安的眼中,奇拉的这一转变,只会让他觉得更加的不可容忍。
在那之后已经过了两年……
路西安在这时,第一次强烈地意识到了两年的岁月的分量。
近距离所看到的奇拉,比起以前要成熟了不少。
在他那秀丽的面容上已经失去了原先的天真。也因此,让人甚至产生了他那深邃的,轮廓变得更加深了的错觉。尽管如此,那时他就已经拥有的凛然的光华也没有受到半分的损伤。
路西安对于这一点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
比起在场任何一个衣着华丽的贵人来,都是奇拉看起来要更加的耀眼。这种不合情理的事情,就算是幻觉他也不能容忍。
贱人就要象个贱人的样子,乖乖地为了自己的罪过而卑躬屈膝。路西安的眼睛倒吊了起来。
但是,奇拉却没有向任何人谄媚的意思。
奇拉为什么可以那么的平静,那么的若无其事呢?
不可原谅!
这一愤慨,不久之后,就转化为了将奇拉的清灵践踏到脚下打掉他那高洁的气息的冲动。路西安从心底燃烧了起来。
竖琴的声音,在低低地震荡之后又静静地消失了。
人们仿佛从梦中突然惊醒了过来一样,彼此偷看着对方的表情。零零落落的,多少有些尴尬的氛围的掌声仿佛就代表着他们的心意。
原本奇拉对此就没有抱着太大的期望。他甚至于觉得,只要没有响起一片骂声就已经算是万幸了。
事情不可能就这样无风无浪地顺利结束。比起那些在暗地里用好奇的眼光窃窃私语的任何一个人来,奇拉本人对此都更加确信不已。
路西安凝视着奇拉的目光没有移开过半分,然后在一口干掉了杯中的美酒之后,脸庞上露出了一个冰凉的微笑。
“不愧是森林的精灵。或者该说,你还是老样子啊,就只有这种诱惑他人的技术特别的拿手。算了,无所谓,你到这边来,作为奖励,我赐你 一杯酒。”迪兰,撒玛拉,脸上瞬间都蒙上了一层阴影。
阿那斯等重臣们,很明显地表示了不满。
但即使如此,奇拉也依然保持着平静。
无视于人群中的窃窃私语,无视于众多好奇和不安的目光,路西安的声音爆发了出来。
“怎么了?难道你想说喝不了我的酒吗?奇拉。”
路西安的声音坚定而又充满着不容拒绝的强硬。
奇拉无声地承受住了帝王那仿佛要刺透肌肤的锐利视线,缓步走到前方,从帝王的手中接下了酒杯。
“你用不着担心,虽然我想放,但这里至少一滴毒药也没有。”
一边注视着酒倒进杯中,路西安一边发出了冷笑。
奇拉一口气喝干了杯中的酒。
“谢谢您。”
奇拉轻轻地擦拭了一下嘴角之后,将杯子捧还给了路西安。
“喝,已经这个样子了,还是没有忘记作为侍童时的习惯吗?还是说,你一直都是用这种手段去博取对方的欢心的?听说在游吟诗人中,有不少人除了歌唱以外,取悦主人也是他们的拿手好戏。你也是这其中的一个吧?你一个晚上的价钱是多少?”
刹那间,伊梨丝的脸孔变得如同白纸一样,她注视着路西安的目光不由充满了哀求式的悲伤。
奇拉低低地垂下了眼帘。
“不过是一介娈童,事到如今就用不着再装什么清高了吧?你的拿手好戏,除了歌喉以外,应该是在那之后在床上取悦男人才对吧?”
路西安的口气里充满了辛辣的味道。
“多少钱?还是说,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只要肯抱你的话你连钱都可以不要吗?”
路西安显示出了异常的执着。
但是,帝王的嘲讽里的毒素越是深重,不知道为什么,奇拉反而觉得自己的意识可以更加的冷静。
如果随便回嘴的话,只会让自己再成倍地受到对方的伤害。这一点他自己再清楚不过。
就算是已经落到了谷底的身躯,如果从正面受到攻击伤害的话,伤口也还是会疼痛。硬揭开伤口的话,只会让自己再次渗透出鲜血。那是他绝对不想暴露在别人目光下的疼痛。
正因为如此,奇拉顽固地保持着沉默。
责骂也好,讽刺也好,嘲笑也好,不管是受到哪一个的攻击,奇拉也没有丝毫的动摇。
亲眼目睹到这一点后’路西安清楚地感觉到无法抑制的怒火令他的眼前一片昏暗。然后,过于激昂的结果,就是他自己亲口打破了绝对不可以说出口的禁忌。
“伊梨丝,你也一定觉得后悔了吧?这小子啊’为了得到一点食物而在绿之谷卖唱哦。在那之后,让你思念到食不下咽,终日以泪洗面的男人现在就是这个德行哦!怎么样?对他没有什么可留恋的了吧?还是说见到了老情人,身体都饥渴到说不出话了呢?”
受到了路西安那过于突然,而又只能用凶恶来形容的攻击的梨丝,脸色变得如此的难看,血色尽失的嘴唇抖动得如此厉害,以至于让人怀疑如果路西安再多说上一句的话,她很有可能就要昏倒在当地了。
然后,非常唐突地,奇拉意识到了。如果说这两年来,自己过的都是终日被噩梦所缠绕,往往因为自己的悲鸣而惊醒的地狱般的日子的话,那么伊梨丝也一样亲身地、充分地体验到了这个滋味。
时间的流逝真的能够将憎恨封印到黑暗中,永远地冻结起来吗?在这种想法的驱使下,奇拉下意识地咬住了嘴唇。
“呵,你的脸色第一次变了呢。原来如此,自己的话再怎么受到攻击也不痛不痒,但是要是事情论到伊梨丝身上的话你就无法忍受了吗?有意思。既然如此,那我倒要看看,你这付清高的模样究竟还能扭曲到什么程度。”
“陛下,您的玩笑有点过头了。”
大概是实在看不下去了的关系,阿那斯终于忍不住插了嘴。
但是,路西安连眉头也没有动一下,继续攻击着奇拉。
“怎么样,奇拉?干脆我今晚就把你买下来,找个什么人把你疼爱到直不起腰来的程度怎么样?这也算是一种余兴节目吧?”
“请您不要这样。如同您所说的那样,我现在只是一介的流浪诗人。象我这样卑贱的身份,就算是出于玩笑,也会玷污各位大人的名声吧。”
奇拉并不是在劝告帝王什么,也没有庇护伊梨丝的意思。
如果在语言中缠绕上憎恨的话,那么出口之后就相当于伤人的凶器。而这把凶器伤的并不是身体,而是心灵。奇拉只是不想重蹈两年前的覆辙而已。
但是,出乎大家意料的是,路西安并没有在怒火的包围下而冲上去殴打奇拉,也没有对他大骂出口,他只是在嘴角浮现出了一个冰冷而自嘲的笑容。
“什么吉奥帝王的面子,这种玩意早就已经一点残渣都不剩了。难道不是吗?被自己养的狗而咬伤手的男人有多么愚蠢,全天下不都已经清清楚楚了吗?事到如今,我早就没有什么需要哭着闹着去珍惜不放的名声了!”
不知道为什么,这番话深深地刺人了奇拉的胸口,让奇拉一时也无话可说。
屈服于伊梨丝的哀求,替她的幽会牵针搭线的人是奇拉自己。
而为了保全自己而扭曲了这一事实的人是伊梨丝。
阿那斯等重臣则是借此而顺水推舟。
然后,在不容一句辩解的情况下,路西安用憎恨之剑斩断了两人间的爱。
但是,不管是谁先下的手,但所谓的伤口,是一个可以把任何人的心都平等地撕裂的东西,奇拉直到现在才第一次清楚地认识到了这一点。
所有人都只能屏息静气地在一旁默默守望。
在路西安那过于强烈的感情的魄力下,没有一个人还发得出声音。他甚至不惜无情将自己亲生妹妹的伤口暴露在大众面前,不或者该说,他甚至不惜亲手揭开了自己滴血的伤疤,他对奇拉的憎恨就是到了这种程度吗?
“你是为了什么目的才回来的,我也不想再问了。反正就算知道了这种事情,也成不了什么下酒的菜肴。不过,你不要以为在这里露面了之后,还可以广平安无事地回去!”
那么,你打算把我怎么样呢?
奇拉并没有问出口。因为在他开口之前,闪着昏暗光芒的剑背已经在轻缓地拍打着他的面颊。
“陛下!”
“路西安陛下!”
重臣之一瓦代鲁的尖锐声音和迪兰的粗重叫声几乎是在同时响了起来。
“不要吵闹!只是个余兴节目!”
路西安的厉声一喝,令迪兰的动作迅速僵在了当场。
所有的人都好象从心脏被冻结住了一样动弹不得。
路西安改变了手势,将剑刃翻到了上面,就这样,仿佛故意戏耍一样地对准了奇拉的咽喉。
“贱货就该有个贱货的样子吧?要不要我干脆毁了你的喉咙,让你今后都不能再人前歌唱!”
“这样做,就可以平息你的怒火吗?”
奇拉并没有因为恐惧而声音颤抖’也没有摆出虚张声势的强硬态度,他的口气自始至终都是那么平和。这是一直与死亡为邻的奇拉所才能拥有的一种难以形容的宁静。
路西安的双眼瞪得几乎要进出了眼眶。
赤黑色的愤怒仿佛在他的头顶都燃烧了起来,在座的每一个人的面孔,都因为惧怕奇拉的喉咙下一刻是否就会飞溅出鲜血而抽搐了起来。
但是,紧绷在路西安和奇拉之间的紧张的气氛,既没有瞬间进发,也没有丝毫缓和的迹象。
“看来两年的时间,让你的脸皮也厚了不少呢。算了,无所谓,一口气给你个痛快的也起不到助兴的作用。我会用仿佛棉绳勒住脖子一样的手法慢慢地要你的好看的!”
这并不只是单纯的威胁,也不是包含着毒素的场面话,对于这里面的含义,奇拉早已经了解到了骨髓里。身体上的伤口虽然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痊愈,但是被撕裂的心灵却没有那么容易就可以得到修复。即使爱情可以成为回忆,憎恨也绝对不会成为过去。这就是人世间的常理。
就在这个时候,他的胸口一热,疼痛又发作了起来。
这并不是因为没有置身之地,成为众人眼中的小丑而感到的尴尬,也不是什么过度的感伤。这是只有奇拉才知道的那个预感。
“那么,我就此告退,应该也没有什么关系了吧? ”
路西安既没有点头也没有否定,只是一边将视线停留在奇拉身上,一边催促玛拉为自己倒满酒,一口气喝了下去。
那是如此冰冷,几乎要让人麻痹的视线。
比杀意还要险恶的憎恨,深深埋藏在这双黑眸的每个角落。火热而又让人不寒而栗。
奇拉无声地深深垂下了头。然后就这样缓缓地站立起来,抖了抖衣襟,掉转了身躯。
但是……
与他举止的优雅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刚刚离开帝王,脸上的颜色就转为一片雪白,嘴唇也完全失去了血色。
不过……
在其他在座者的眼中,这完全没有什么不自然的地方。
要问为什么的话,那是因为在帝王和奇拉之间那让大家的手心都冒满了冷汗的紧张的对决化解开了的时候,他们每个人都因为安心的叹息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而身为当事人的奇拉,就算脸色有什么变化,也应该算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吧?不,或者说,他大概是因为在解除了硬装出来的声势之后,才真正意识到了帝王憎恨的深沉,而身体都为之而抽搐了起来吧?尽管大家都压低了声音,但还是可以隐约听到类似的议论。
奇拉迈开了步伐。
或者说,他必须鞭策着因为眩晕而发软的身体,咬紧不断颤抖的嘴唇,尽量不要让自己在路西安面前暴露出脆弱的样子。这好象是唯一的咒文一样,支撑着他走了下去。
但是,这一精神的力量,在来到大厅的门前的时候也到达了极限。
不断逼近的“死之女神”,用她那鲜红的指甲,紧紧地抓住了奇拉的心脏。立刻地,奇拉的四肢僵硬了起来,悲鸣也冻结在了喉咙之中。
奇拉瘫坐在地上的姿势是如此的不自然,以至于抱着空掉的酒樽而匆忙来往的宫女也不由自主停下了脚步。
“那、那个……难道……”
不知所措的宫女的声音听起来也异常的遥远,即使如此,奇拉依然挣扎着想要前往大门的另一端。但是,他的呼吸已经急促到了肩头都随之而 大幅度抖动的程度,心脏的鼓动也如同丧钟一样不断刺激着胸口。
每一个将身体折成两半而呻吟的举动,都令他的四肢更加的冰冷麻痹。奇拉满头汗水地拼命抑制住了将要脱口而出的悲鸣。
我就将这个样子,这么难看地,踏上前往另一个世界的旅途吗?就连这一意识都开始浑浊了的时刻,奇拉突然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被什么火热而强有力的东西而抱了起来。他忘我地抓住了这一线希望。
还不行……
(死之女神啊’还太早了一些……)
还不行……
(春天,还如此的遥远……)
颤抖的苍白的嘴唇上,挂上了几缕的血丝。
奇拉只能不断地进行着祈祷。
向神,向死之女神,以及,自己的命运……
“他的情形怎么样?”
撒玛拉压低声音问到。
“勉强……算是平静下来了。”
“勉强是什么意思?”
“就是说我不敢保证他今后就不会再产生同样的发作。他的心脏,似乎也已经非常衰弱了。象这样的发作,多半……也不是第一次了。只怕……”
宫中的御用医师杰斯,似乎非常的为难,因而话也说得吞吞吐吐。
(只怕撑不到明年的夏天了……)
他最后还是把这个预感又咽回了肚子里。
撒玛拉最终也没有催促杰斯把话说完。因为他从杰斯的口气里,已经看出了难以形容的不祥的阴影。
那个时候,撒玛拉比任何人都更早察觉到了奇拉的异常。
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因为被奇拉和帝王之间所酝酿出的异样空气所压倒,谁都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太异常了,所有的一切都是……
大气就好象某种沉淀物一样地积压在了心头,撒玛拉甚至产生了想要呕吐的感觉。为此他立刻追在奇拉的后面出了门。
就在他的眼前,奇拉突然地倒了下来。
那不只是单纯地倒下,他的身躯和动作是如此的不自然而又扭曲,只能说,奇拉是崩溃在了那里。
他那身躯折成两段,拼命抑制着呻吟声的样子,不知道为什么,令撒玛拉的背上冒起了阵阵的冷气。
奇拉那细细的手指死死地抓住了自己的手臂,用力到几乎会留下指痕的程度。当想起自己抱起奇拉时所感受到的那种完全不是一个十八岁的成 年男子所应有的过轻的体重,撒玛拉半是无意识地咬住了自己的嘴唇。
就在这时,有人带着点踌躇的感觉地敲响了房门。
杰斯偷偷地看了一下撒玛拉的脸色。
撒玛拉点了点头。
当看到出现在门外的是伊梨丝的脸孔之后,撒玛拉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可以……进来吗?”
杰斯无声地把伊梨丝请了进来o
“我听说奇拉晕倒了,是真的吗?”
“他没有什么大事。大概是紧张过度’所以有点贫血的关系吧。”
伊梨丝僵硬的脸孔好象松了一口气。那个表情是如此地让人心疼,以至于杰斯不由自主地垂下了眼睛。
“我去看一下……他的情形。”
伊梨丝好象也想跟随杰斯一起去看看,所以张开了嘴想要说些什么,但最后,她好象还是只是认命了一样只把视线转回了自己的足尖。
杰斯静静地打开了里间病房的房门,然后又缓缓地关上,发出了一声沉重的叹息。
横卧在病床上的奇拉苍白的面孔,忍不住让人心存怜惜。
被迫背负上自己没有做过的罪名,遍体鳞伤地被赶出王宫,一想到他年纪轻轻就要终日与侵蚀着心脏的孤独为伍,杰斯的心上就涌现出了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在他血色尽失的双唇上,还凝结着几缕的血丝,大概是由于过度的激痛而咬伤了自己的嘴唇吧?
他的额头上遍布着薄薄的汗珠,替他一颗又一颗地轻轻擦去汗水之后,杰斯忍不住咬紧了牙关痛恨着自己的无能。
(我这样还算什么医师!根本就什么都做不到嘛!!)
虽然不见得是被杰斯的自言自语所惊醒的,但奇拉刚巧就在这时睁开了眼睛。
“你没事吧?”
奇拉静静地喘息着。
“感觉怎么样?”
“麻烦你了’真的很……抱歉……”
没有抑扬顿挫的干涩的声音。
“我为你做了一些丸药,你可以拿回去吃。一天吃两粒,不要忘记吃哦。”
“谢谢。”
一时间,杰斯也不知道是该说还是不说好,犹豫了一阵之后,他终于痛下了决心一样地放低了声音。
“有了这次的教训,你就不要太勉强自己了。如果可能的话……你最好还是不要再唱歌了。以你的本事的话,就算不唱歌应该也不愁衣食才对吧?”
“不唱歌的游吟诗人,岂不是就和把拔掉了羽毛的小鸟没什么两样吗?那不成了大笑话了吗?”
说完这些,奇拉的唇边露出了一个寂寞的微笑。
“你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可是……”
“我没事的,春天,反正还遥远得很……”
对于奇拉这一微妙的意味深长的说法,杰斯感觉到自己的面颊不知道怎么也抽搐了起来。
“我是为了看那伊斯的花吹雪才回来的。那个,真的是太美丽了……不管何时’不管在哪里,我都会在梦中见到。那好象,覆盖了整个天空的,薄红色的雪片一样的落花……。如果能够静静地长眠在那片花吹雪之中,该是多么的幸福啊。”
杰斯就如同害怕自己鼓动的慌乱会被奇拉听见一样,一瞬间屏住了自己的呼吸。
仿佛看穿了杰斯心中的不安一样,奇拉将清澈的目光投注在了杰斯的身上。
“我想您大概也已经发觉了吧?我……,已经不可能活得太长了……”
杰斯凝视着奇拉,震惊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大概,已经不能撑到明年的夏天了吧?”
“没、没有那种事情!!”
饱含着几乎可以冲破墙壁的怒火,杰斯握紧了拳头。
是什么?
奇拉究竟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让他拥有这样的命运?
为他准备了这样的命运的神明啊,您的慈悲究竟到哪里去了呢?
“没、没有那种事情。奇拉,你是游吟诗人,但并不是医师。为什么要用这种好象什么都心里有数的表情,擅自给自己的病情下结论呢?只要你不再唱歌,好好地安静修养的话你就会好的。吃一些有营养的东西,好好休息一下身体,充分地恢复了体力就不会有事的。”
对于已经预感到自己的死亡的人,事到如今再说些这种不痛不痒的安慰话又能起到什么作用呢?尽管杰斯心里是这么想的,但他嘴上还是必须说些什么才行。
“我非常感谢您的好意。”
奇拉的表情里充满了真挚。那是已经安然接受了自己的命运,同时又静静地眺望着明日的目光。
杰斯感觉到自己的双足都几乎要颤抖了起来。
曾经有什么人,可以将逼近到眼前的死亡升华到如此的程度吗?
他甚至感觉到自己仿佛要被奇拉清澈蔚蓝的双眸整个地吞食了进去。
既没有因为死亡的预感而慌张失措,也没有在那里自怜自叹自己的不幸。在他获得那不可思议的透明般的沉稳之前,他是不是也曾不只一次有过痛哭失声的日子的呢?他是不是也曾不只一次体验过仿佛吐血般的绝望呢?
一想到这些,杰斯的嘴唇就下意识地拧成了一线。对于一直生活在相对幸福的日子中的杰斯而言,此时他已经完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了。
一种难以形容的火热的疼痛,突然地在他的胸口中燃烧了起来。
深深地、静静地,这一股火焰已经遍布了杰斯的全身,不久之后就转变为了嘴唇上不停的颤抖。
与此同时,在仅仅被一扇屏风隔开的房间的另一侧。
表情不安地窥视着房内的情形的伊梨丝,因为无法忍受自己所犯下的罪行的沉重,无声地昏倒在了地上。
而及时将她抱在了怀中的撒玛拉也在诅咒着自己,诅咒自己为什么无用到不能进行任何行动的程度。
在那个事件之后,告诉了一无所知地从任地返回都城的阿几玛真相的人就是撒玛拉。
因为他知道众口相传的谣言的力量。所以他认为应该在充满中伤的谣言进入阿几玛耳朵之后,原原本本让他了解到事情的真相。
在由于过度的惊讶而茫然失神的阿几玛的耳边,向他进行了下面的叮嘱的人也是撒玛拉。
“我不敢说让你忘记这一切。但是你要记住,不要做什么事后翻帐的蠢事。那件事情已经过去了。”
但是最终阿几玛还是没能忍耐住良心和忠义间的煎熬,自动申请前往遥远的塞卡乃任职,从此没有再回过都城一次。
“撒玛拉,对不起’我选择了逃走。”
在阿几玛面无表情地用坚硬的声音向撒玛拉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尽管知道这对阿几玛,对伊梨丝,甚至于对于整个的王宫而言都是最好的解决方法,但撒玛拉还是忍不住带着讽刺的口气向他顶了一句。
“你是打算把伊梨丝殿下一个人留在针毡单独逃跑吗?”
大概,还是因为共犯者的罪恶感过于强烈的缘故吧?
阿几玛一瞬间惨白了脸孔,紧接着低垂下了眼帘。
“你说的没错,我是个卑鄙小人。自己闯下的祸自己也没有收拾就匆匆逃走。不管你再怎么骂我,我都无话可说。”
“不,对不起,我要说的并不是这个意思……”
一边苦涩地寻找着借口,撒玛拉一边也歪曲了嘴唇。
“我知道,不管我逃到什么地方,这个罪恶感都会跟随我一辈子。但是,撒玛拉,我的脸皮还没有厚到可以就这样,装做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侍奉在路西安陛下的身边。如果用我的一条命就能挽回一切的话,我不会留恋什么。可是,我就连这一点也办不到。更何况,我践踏了一个人的人生的事实是无论如何也无法抹消的。我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向奇拉道歉才好。撒玛拉。除了下跪向他请罪以外,我无法为他做任何事情。不管你再怎么看不起我’现在的我除了从这里逃走之外,想不出任何的事情。不管要花上多少年的时间,只要我的良心还在的话,我就不会返回这里的。如果不这么做的话,我就无法再作为一个人而生活下去。”
现在,阿几玛的这番话就好象一道尖利的牙齿一样,深深地刺穿了撒玛拉的胸口。
被误解和谎言所扭曲的真实,在被埋葬的黑暗的深渊中静静地计算着时间,仿佛在嘲笑着被扭曲的幸福就好象是沙子筑起的楼阁一样的华而不实。过去的暗流,就好象和死之女神手中的奇拉的生命是配对的命运一样,展开了不祥的胎动。
“你真的已经没事了吗?”
“对,多谢您的照顾。”
“你不要太勉强自己,今晚再在我这里休息一晚怎么样?”
面对着担心地皱起了眉头的杰斯,奇拉表情真挚地摇了摇头。
“就算上当作玩笑,也请您绝对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了。如果被什么人听见的话……流言一向是最无情的。杰斯大人,您的心意我已经充分领受到了。”
“那就让我把你送到住处吧?”
但是,对于这一点奇拉也坚决地推辞了。
他很清楚,杰斯并不是出于什么廉价的同情才这么说的。但正因为他深深体会到了杰斯不含任何私心的好意,他才更加的惧怕。
帝王的感情的强烈……
传言总是会进一步地夸大事实。既然如此,所谓的无风不起浪,自己就绝对不能再留下什么会成为谣言源头的东西了。
背对着繁华的王宫,奇拉迈出了步子。缓缓地,毫不回头地……
这里的夜晚只能用寂静来形容。缠绕在奇拉足边的惨白的夜色也是静悄悄,冰冷冷,同时又充满了平和感。
奇拉选择投宿的是城外的木制小屋。
已经度过了女性的全盛时期的老板娘,在打量了奇拉几眼之后,无精打采地把烛台递给了他。
那是只在便宜的豆油里插了根白芯的代用品。每当油芯燃烧之后,就会散发出特有的臭味。
伴随着摇曳的灯光,黑暗似乎也随之而摇荡了起来。
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带着几分醉意的豪爽的鼾声,透过薄薄的墙壁而传进了奇拉的耳朵。
做工粗糙的房门,每次打开关上的时候,都会发出小小的悲鸣。
奇拉悄悄地关上门之后,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这个每天每晚都在更换着主人的旅店的房间,蕴藏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寒冷感。特别是在今晚……
现在,就算明知只是幻影,但是一合上眼睛,宴会上的画面就会清晰地出现在眼前。
路西安的话也依然回荡在他的耳边而无法离去。当向他询问一晚上要多少钱时路西安那轻蔑而又憎恨的眼神,始终盘旋在他的脑海之中。
“‘我问,你是谁,影子说,我就是你。’……真是好笑啊。”
渴望、爱恋,.....
如此的渴望,如此的爱恋,正因为如此,在被打落到这个世界的地狱的时候,他希望过至少由所爱的帝王亲手来终结自己的生命。但是,路西安的双眸里,所能看到的也就只有他自己了吧?一想到这里,本来是应该心酸流泪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却让人空虚地笑了出来。
“我的这个身子还能值多少钱,我倒希望你能告诉我呢!”
在他的身上,路西安曾经留下了无法消除的烙印。可是路西安,却连这一点都已经忘在了脑后。尽管已经事到如今,奇拉依然感觉到自己病弱的心脏又因此而增添了几分疼痛。
自满月之宴后已经过了三天。
从那之后,伊梨丝的每一天都是在不吃不喝,只是用失去生气的表情眺望着远方的状态中度过的。
伊梨丝的贴身的侍女和女官们,对于这样的情形似乎也都已经不忍猝睹。她们在角落里偷偷擦拭着泪水的样子,即使让不知情的人看见,也无不为之而胸口隐隐作痛。
“如果硬要说起来的话,陛下的做法也实在太过分了。那个样子公主实在是太可怜了……”
首席女官阿滋丽在面对从政务时间中硬挤出功夫而频繁来到后宫的撒玛拉时,忍不住泪水汪汪地诉说了起来。
和仿佛火焰都熄灭了一样的伊梨丝所居住的“二之宫”相比玛拉所在的“三之宫”的繁华热闹无疑相当地碍眼,就连平日一向以温和可亲而著称的阿滋丽口中,也多少包含了一些不快和厌恶的语调。
“那么,公主的样子怎么样?有什么变化吗?”
“现在还没有什么问题。只不过每天的饮食,公主都只是碰了碰而已。就算我们再怎么恳求她多少再吃一点,她也只是不断地摇头。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你们尽量不要只留下公主一个人。请你们多注意着一点,如果万一有什么事情,不管什么时候都要立刻通知我。有可能的话,最好能在传人陛下耳朵之前。明白吗?”
撒玛拉最后也不忘再次地进行了叮嘱。
“我明白。”
仿佛在表示只有撒玛拉才可以依赖一样,阿滋丽深深地点了点头。
当天晚上……
如同平时一样沐浴更衣,由侍女将长长的头发梳理整齐之后,伊梨丝将身体依偎在窗边,用几乎听不见的低低的声音哼唱着什么。
大概是摇篮曲吧?
重复、再重复,仿佛被什么所附身一样的声音。
阿滋丽一边为伊梨丝整理着寝具,一边担心地注视着她。但她所能做的也只是默默地动手而已。
为了不断憔悴下来的伊梨丝着想,阿滋丽希望她至少在夜晚可以拥有一个安稳的睡眠,因此在她焚香的举动中,也已经包含进了她对伊梨丝的关心。
就在这时,伊梨丝突然嘟囔了一句。
“阿滋丽。听说身体中所流淌的血液,会因为所犯的罪行的沉重而变黑。那是真的吗?”
咦?
阿滋丽不由自主地转过了身体,然后,冻结在了当场。
护身用的短剑,正在伊梨丝的手中闪烁着光芒。
“好红啊。为什么?为什么会这么红?你不觉得奇怪吗?阿滋丽。我明明是个不知羞耻的罪人。为什么,为什么我的血还会和奇拉一样红呢?”
一边说着仿佛神志不清的自言自语,伊梨丝一边叹息不已。而每一次叹息,就令她那洁白的睡衣又更染上几分血色。
阿滋丽一瞬间仿佛被那红到刺眼的鲜血所迷惑了 一样,只是呆呆地瞪大了双眼。但接下来的瞬间,她马上就颤抖着全身,发出了惨叫。
“来、来人啊!”。
“是我害死了奇拉!”
在休息了一夜之后恢复了清醒的伊梨丝,用令人心碎的干涩的声音说到。
在让阿滋丽和侍女们都退下后的房间里,只有撒玛拉陪伴在她的身边。
撒玛拉苦于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才好,痛苦地皱起了眉头。对于自认是掩盖了真相,逃避了现实的共犯撒玛拉而言,伊梨丝的话毫无疑问地也同样揭开了他心中的伤口。
一切都是为了吉奥……
从忧心国家的前途的忠臣们以“大义”为借口,毫不留情地牺牲了奇拉那一刻起,内疚就已经成为了他们一生都无法消失的烙印。这份痛楚, 该不会就是老天对于这些浑浑噩噩度日,几乎已经快要忘记这一事实的,人们所降下的惩罚吧?事到如今,撒玛拉还是不由自主感到了揪心.
奇拉,快要死了……
对于这一点,不管是过去、现在,还是将采,莱亚•法鲁卡无疑都必须负上全部的责任。
那一天,伴随着毒与憎恨而撕裂帝王的就是对奇拉的爱。
那才是真实。
那才是帝王的灵魂。
但与此同时,那也是不管要花上多少代价,也绝对不能揭露开的过去。
有的谎言就是,需要花上一生的时间去贯彻到底的真实。奇拉即将去世,而在撒玛拉看来,不过这是多么难以形容、难以忍耐的疼痛,他们这些人的职责也依然是要将真实继续埋葬在黑暗之中。
正因为如此,撒玛拉不得不用比平时更加严厉的口气,敦促着伊梨丝的行为。
“公主,公主你那难以忍受的痛苦,撒玛拉也深有体会。一旦想到奇拉时的那种无地自容感,我也和您一样。但是,如果让自己被一时的感情而左右,让心意产生动摇,那么用谎言所建筑起采的墙壁上就会出现洞穴。就会有意想不到的东西从那里流向外部。如果事情变成这样的话,我们所有人,不,莱亚•法鲁卡的整个基础都会因此而受到动摇。公主,请恕我要再三地提醒您。绝对不要有什么轻率的举动。请您自重。”
但是,伊梨丝却没有回答他的这番话,“撒玛拉,你知道我哥哥为什么对绝世的美姬都从不加以什么颜色,而只是对玛拉一心一意吗?你想过这里面的原因吗?”
伊梨丝出乎意料的话让撒玛拉不由困惑不已。
“那是因为,她象奇拉。”
撒玛拉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
“玛拉她很象奇拉哦。我不是指外表,而是更深、更深层的某种东西。但是,谁也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因为玛拉是可以 为哥哥生下孩子的女孩。就是因为这样吧?一定是的。天真、聪明、可爱的玛拉,只是因为她是女性,就不会受到任何人的责难,就算她和哥哥相爱也不会受到任何的阻碍……。当玛拉爱着哥哥,而变得越来越美丽的时候,也就是我深深感受到自己所犯下的罪行切割着自己身体的日子。有的时候,身为女人会背负另一个人的罪 行,但也有的时候,正因为是女人,就可以成为所有一切的免罪符。大家都说是玛拉拯救了哥哥。但是,真的是这样吗?哥哥是在用看着奇拉时的同样的眼神,在 对玛拉述说着爱意,在吻她啊。也许在你看来,这只是我的杞人忧天。但是我不能不觉得,哥哥是在毫无自觉的情况下,在玛拉的身上重叠上了奇拉的面影。我听说过,神将一个心分裂成两半,然后分别封印进两个身体。正因为如此,被分裂的灵魂才会因为疼痛而颤抖,而疯狂,拼命地寻找着、呼唤着自己所欠缺的那另一半。撒玛拉,你是不是以为这只是我在做梦?哥哥的对象,绝对不能是奇拉。就是因为大家都是这么想的,所以才没有人责备过我吧?明明都已经过了两年的时间,明明身边已经有了玛拉这个心爱的恋人,依然憎恨奇拉憎恨到要让他当众出丑的程度的哥哥,简直就象是恋物语中只能通过憎恨来成就爱情的可怜的阿夏那王一样。正因为是爱到无法忘记,也不想忘记的奇拉,哥哥才会憎恨到不惜撕裂自己的伤口的程度吧?玛拉又是怎么想的呢?她是个很聪明的孩子,应该不会没注意到才对。可是,即使如此,玛拉也依然爱哥哥吧? 一定的……就如同奇拉一样,深深地、静静、永远地爱下去吧?”
也许原本,伊梨丝所寻求的就不是确切的答案吧?她也许只是想以撒玛拉为对象,毫无保留地倾吐出肺腑之言而已。因为无法告诉任何人,所以这番话一定已经在她的胸中咀嚼了很久吧?因此尽管她的声音细微干涩,但口气中却没有丝毫的沉淀。
在漫长、漫长的噩梦的最后,在经历过撕心裂肺的断肠回忆之后,伊梨丝究竟从那里发现了什么呢?虽然她惨白的面颊已经憔悴到无法掩饰的程度,但是她的那双黑眸反而却象拭去了一层迷雾一样,显得清澈了许多。
“那个时候,你曾经说过吧?撒玛拉。埋葬在黑暗中的东西,绝对不可以让它再度曝光。我们一生都应该将这个秘密深藏在心底,一直带到另一个世界。”
“我说过,不管我们为自己找出了多么光明正大的理由,但是我们用谎言扭曲了真相的事实也无法抹杀。我们对于奇拉的内疚感,大概会成为一辈子困扰我们的伤口 吧?但即使如此,和路西安陛下亲手撕裂奇拉身体时的痛楚相比,我们的这些伤口也就算不了什么了吧?公主,就算是被扭曲的真相,只要终生将它贯彻到底的话, 谎言也会有变成真实的一天,我是这么认为的。”
“你说的……也许对吧。因为就算是建筑在白刃上的危险幸福,只要不注意到的话,就一样可以笑着生活下去吧?奇拉快要去世了。在我的余生中,这份痛楚都将永 远烙印在我的胸口,这就是老天所给予我的惩罚吧?上天甚至不容许我逃避面对奇拉的死亡。只有亲眼目睹自己所犯下的罪行的沉重,才是对我的最好的的惩罚吧?”
憎恨,有时就是爱情的另一面。如同伊梨丝所说的那样,路西安也许就是在通过连绵不绝的憎恨的火焰,来让奇拉永远不会从自己的记忆中消失吧?当这一点,象利针一样在撒玛拉的胸口留下了不安和疼痛的同时,撒玛拉再次不得不强烈地意识到了奇拉的存在。
时间在无声地流逝。
无论是众人的心灵,还是吉奥的都城,都在不知不觉中染上了各自的色彩。
十月……
灵峰的山脊上已经披上了一层显而易见的鲜艳色彩,大地上也结出了丰饶的果实,人民和都市在这个季节都充满了无穷的活力。
某一天,路西安在和重臣们的聚会上,突然提出,“我想让伊梨丝嫁给亚修的斯鲁大公。”
“您是说……斯鲁大公吗?”
因为路西安过于出乎意料的表示,阿那斯忍不住发出了疑惑的声音。
“不错,斯鲁大公那边给我寄来了亲笔的书信,表示非常希望伊梨丝能成为他的妻子。”
“可是陛下,您说的是亚修的统领吧?斯鲁大公应该今年春天才刚满十五岁啊。如果要让公主嫁给他的话,在年龄是不是有点……”
“你还真是爱操心,阿那斯。管他是十五岁还是多少岁,男人的话只要那玩意可以勃起就算得上是成人了。男女之间的事情用不着在乎什么年龄的差别。”
“陛下,请您恕我直言,亚修现在正和邻国撒伦由于国境线的问题而不断发生小型的争端。他如此强烈地渴望伊梨丝公主,十之八九是想通过婚姻来分享我们吉奥的强大声势。更何况,亚修只是个小国。如果要缔结姻缘的话对于我国没有任何的利益。如果真的是要进行政策联姻的话,也应该找一个条件更好的对象。”
阿那斯的话无疑道出了事情的重点所在,在座的每个人都一脸正是如此的表情,附和着他不断点头。
王族的婚姻可以说是关系到国事的政治举动。换句话来说,就是国家与国家之间签定不可侵犯条约的仪式。既然如此的话,就应该让局势尽可能有利于自己的国家。在国家大义的面前,个人的感情根本没有插嘴的余地。对于身为王族子女的人而言,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义务。
但是……
尽管如此,路西安依然毫不松口。
“你说的更好的条件又是指什么呢?阿那斯。拉巴吗?吴戈吗?那第亚吗?那帮家伙打的小算盘,我早就看得一清二楚了。吴戈的里司目那个混蛋 ,不是还在同伴之间宣言过,如果要娶‘索莱鲁的公主’为妻的话,女方那边不准备上足够的陪嫁的话可就太不划算了吗?”
“陛下,您说的太过分了。”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过分不过分的,伊梨丝的事情,不管我们这边再找什么借口,在其他人眼里看来也已经是个残次品了。不是处女,女人光是这一点就足够让价值减少一半以上。在明知这一点的情况下还来向她求婚的家伙,我一开始就不会相信他们的为人。如果嫁到了这种男人的身边的话,对方一定一有什么争执就会把这个旧疮疤揭出来责难她。而且这毕竟也关系到吉奥的脸面。就是因为这样,对于这类的东西,我一早就全都拒绝掉了。但是现在,事情有了一点变化。”
路西安的语气中与其说是充满了苦涩,倒不如说是话里话外都带着刺,仿佛被他的口气所触动到一样,在座的众人全都好象惊醒了一样地互相看了看对方。
“那个笨蛋,还嫌丢脸得不够吗?”
路西安的独白听起来甚至有点咬牙切齿的味道。
重臣们面孔僵硬地避开了他的目光。
憔悴到令人心痛程度的伊梨丝双手上所缠绕的白色绷带……
尽管撒玛拉严厉地进行了保密的措施,但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大概是半夜三更,“二之宫”的人们却面色惨白慌张穿梭的诡异样子落人了 “三之宫”侍女们的眼中吧?
谣言这种东西,原本就是静悄悄的众口相传的产物。特别是当它附加上了各式各样的猜测之后,就更加无情地插上了翅膀……
“阿那斯,对我而言,不,是对吉奥而言的条件好的联姻,不是在于我们能从伊梨丝的婚姻上得到什么,而是通过这个事情,我们可以不用再损失什么。只要斯鲁大公能够娶走伊梨丝,我不要求任何其他条件。他想借助吉奥的声势也是难免的事情。而且。对方似乎也很明白我们的心情,他们也表示过,正是因为自己的国家缺乏力量,所以才想求助于吉奥。不管这是不是真的出自于斯鲁大公本人之口,只要他们还肯坦承这一点,就至少还胜过了那些心里在打鬼主意,表面上却还装得正大光明的家伙。”
“可是,既然有这个打算的话,至少也得先征求一下公主的意见……”
“你在说什么胡话呢?事情都到了这一步,还用得着什么伊梨丝的承诺吗?对她只要把事情都定好之后再告诉她就足够了。”
路西安的口气辛辣到让重臣们都完全无法插嘴的程度。
然后,伊梨丝的方面……
和斯鲁大公的婚事,是在连婚礼日期都已经定好,完全无视本人同意与否的情况下由阿那斯转告给她的。
伊梨丝由于这过于突然,而且毫无周转余地的婚事而呆楞了片刻,当确定了这并不是什么恶作剧的玩笑之后,双目圆睁、泪流满面地提出了抗议的人反而是阿滋丽。
面对这样的阿滋丽以及其他因为不甘心而泪眼汪汪的侍女们,伊梨丝既没有慌张失措,也没有走投无路的感觉,只是一边平静地安慰着她们,一边干脆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请您转告哥哥,我就没有什么可向他道谢的了。”
阿那斯瞪大了眼睛凝视着伊梨丝。伊梨丝那与想象中完全不同的平和反应,让这位老成持重的大臣也没能掩饰得住心中的动摇。
伊梨丝在诉说上面的话时,一次也没有低垂过眼光。她那仿佛已经扫清了心中纠葛的身影中,洋溢着身为索莱鲁公主的自觉和气质。
伊梨丝嫁到亚修后已经过了十天。
首都吉奥因为一年一度的“丰收祭”而到处都充满了活力。
随处可见的表演、特技,以及随之产生的喝彩和欢呼将整个城市都卷入了快乐的旋涡。
一天,在玛拉想要去看表演的催促下,路西安和玛拉只带了撒玛拉和迪兰就离开了王宫。
城市中的人群比想象中还要多得多。嘈杂的喧哗声以及大量的人流所产生的热量,让人几乎有窒息的感觉。
即使如此,玛拉似乎觉得只要能不用避人耳目地在街道上和帝王手挽手行走就已经是无上的幸福,因此就算路西安偶尔会露出几丝苦笑,她也依然毫不泄气、兴高采烈地在人群中穿梭不已。
就在这时,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清风送来了竖琴的声音。
路西安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自己的脚步。
“有哪里不对吗?”
玛拉奇怪地抬头打量着路西安的表情。
“不,没什么。”
路西安假装若无其事地嘀咕了一句,然后再次迈动了脚步,但是就象被琴声吸引着一样,他的脚步却不由自主地转向了右方。
就在这时,突然传来了一声含糊的悲鸣声。
人群中的空气先是僵硬了一下。
但就在下一个瞬间,人群就好象冲破了堤防的河流一样争先恐后地朝一个方向奔去了。
“喂喂!有人打架哦!在打架呢!”
“听说是那个在拉塔唱歌的银发男人。”
“一定是那个大胡子又对他动手动脚了。”
听到了银发这两个字之后,撒玛拉和迪兰不由自主地交换了一个眼光。但是,两个人在有所行动之前,又同时先犹疑着把眼光转到了路西安的身上。而这时,路西安已经迈开大步走在了前面。
“对不起,请让一让。”
一边费力地分开层层裹裹的开热闹的人群,迪兰一边怒吼着。
而路西安和撒玛拉就跟随在他的后面,在拥挤不堪的人群中硬是杀出了一条道路。而紧紧搂住了路西安的腰的玛拉在好不容易到达了人群的前端的时候,
已经狼狈得相当可以了。此时,对比于刚才的喧闹,这里变得说不出的寂静。
奇拉就位于人群的中心。
他的对手是一个大块头的男人。
不知道是原本就爱撒酒疯呢?还是借着酒来给自己壮了胆子。那个红脸的大汉下流地舔着自己的嘴唇,眼光放恣露骨地在奇拉的全身上下游移着。
“哎呀,那人不是巴撒拉的弄贝吗?”
“那位小兄弟真是可怜,怎么偏偏惹上了这么恶劣的家伙?”
在围观的人群中,传来了窃窃私语的同情声。
对方大概算是当地小有名气的恶霸吧?不过,大概是怕被卷入麻烦的关系,没有一个人敢上去制止他们。
忍无可忍的迪兰正要挺身而出的时候,路西安用尖刻的声音制止了他。
“迪兰,用不着多管闲事!”
迪兰看起来并不服气,但是又不能顶撞自己的主人,所以也只好退了下来。
“嘿,小哥,用不着装得那么清高嘛!到我这边来,让我们好好地亲热一下。我会把你疼爱到直不起腰来的!”
奇拉没有说话,大概是认为对于醉鬼说什么都不会有用吧?他那清秀的面庞并没有因为不快而歪曲,全身上下也依旧洋溢着几乎可以用优雅来形容的平和感。
在那个大块头男人眼里看来,这也只是一种的虚张声势吧?所以他一边露出狞笑,一边试图依仗自己的蛮力将奇拉压倒在地。
但是,奇拉很轻巧地躲避开了他那粗重的手臂。
由于势头过猛的关系,那个男人一头扎进了看热闹的人群之中。
周围响起了带有嘲讽意味的失笑声。
而这一点更加激怒了男人。
他一边在嘴里不干不净地骂个不停,一边发出一种近乎野兽的咆哮声,笔直地朝着奇拉冲了过去。
奇拉并没有逃,仿佛是想说对这种人既然说不通 道理,那就只能用行动来让他明白一样,他迅速地抽出了缠绕在腰间的腰带,然后低下身子避开攻击,并且对准了想要袭击自己的男人的脸孔。
“啪!”
无情的声音在男人的脸孔上响起。
腰带正确无误地击中了男人两眼间的部位。
“哇!”
那是非常没出息而又可怜的惨叫声。
男人用他那双筋骨隆隆的大手捂住了自己的面孔,当场瘫坐在了地上。
不知道是因为过于出乎意料的发展而没有反应过 来,还是被奇拉那鲜丽的一击所迷倒的关系,众人一 时之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交错地打量比较着奇 拉和那个男人。
迪兰不由自主地低声吹了一个口哨。
“他还真有两下子。就算是再厉害的人,也不可 能锻炼得到眼睛或者咽喉等要害部位。也不知道他是 从那里学来的那种打法……”
但是,这一半类似于自言自语的称赞,在碰到了路西安严厉的目光之后,也不得不被吞回了肚子里。
无视于看热闹的人群的热烈的欢呼和口哨声,奇 拉就好象不关己事一样得穿过了人群。当他那仿佛透 明一般的银发随风而飘扬了起来的时候,路西安明显地感觉到自己的胸口也仿佛展开了一片骚动。
“迪兰……”
“在。”
“你先带玛拉回去吧。撒玛拉也是。”
虽然口气听起来若无其事,但他的声音里却充满了不容抗拒的感觉。
只留下了这一句话后,路西安就头也不回地快步走了出去。
在他的背后,是无言地目送着他的背影的三对目光……
三个人,也分别地在三人的胸口里,感到了难以形容的不安。
一个人背对着喧哗而又让人苦闷的热闹的城市,奇拉目不斜视地在黄土的道路上行走着,行走着。
他想要一个人静一静。
所有缠绕在皮肤上的感觉,都让他觉得难以忍受的烦躁。
他觉得,在一个人也没有的地方静静地仰望一阵天空的话,也许可以让昏涨的头脑清醒下来。
(居然又做了那么无聊的事情……)
翻腾在胸口的苦涩的疼痛让奇拉的脸庞蒙上了一层阴影。
(其实没有必要做到那种程度的。)
那只是一个借酒发疯的醉汉而已,就算打赢了他,对于自己也没有任何的好处。
如果为自己病弱的身体着想的话,应该尽量避开他才是上策。
其实如果想分开人群跑掉的话也不是办不到。就算被人讥笑为胆小鬼,但也没有人可以说这是卑鄙的行为。
但是……
奇拉看见了。在他偶然转向外面的视线里,出现了路西安的面孔……
就在那一瞬间,几乎是无意识地,奇拉做出了决定。
他不想在帝王面前丢脸。
当然,这也是原因之一,但更重要的还是,奇拉想要在路西安面前显示一下。
就算是靠着别唱歌而过活的游吟诗人,也有自己的自尊心。自己是在不依赖于任何人的情况下,靠着自己一个人的力量而生存下来的。这些无法用语言表达出来的意思,他想在那个轻蔑地询问自己一夜卖多少钱的帝王面前,用行动证明给他看。
原本已经习惯了放弃,习惯了不再去抱有任何希望,只要能在这片土地静静地长眠就已经足够了。没错,原本一直是这么认为的。但是一旦真的面对路西安,心灵还是会无法自制地骚动,血液还是会不可自主地沸腾。
“余情未了吗?”
伴随着叹息,奇拉的嘴边突然冒出了这个词。
责骂、蔑视、凌辱,在路西安的目光中只有憎恨。尽管如此,为什么,我的胸口还会因为恋恋不舍而如此地痛楚呢?
奇拉仿佛无法理解自己的心意一样,猛地停下了脚步。
点缀着大地的鲜艳的锦花,时间一到的话就会随风凋零。于是沉睡于大地之上,在腐朽之后就成为新的土壤的一部分。这就是天地间的定理吧?
就算人世间经过了再激烈的动荡,季节也会眉头也不皱一下地照常来临。
既然如此的话,奇拉心想,那么被切割的灵魂,被撕裂的爱之羁绊,在脱离了肉体之后也一样可以得到升华吧?他对于死亡并没有什么执着。既然已经无法避免的事情,那么事到如今再害怕也就没有什么意义。
但是……
他并认为死亡是多么甜美的东西,因为他对于这个世界还有所留恋。
感情得到充实的话就会成为“爱情”,产生饥渴的话就会孕育“嫉妒”,而猜疑所会带来的则是没有尽头的“憎恨”。如果身心都已经完全被感情所左右的话,剩下的就只有堕落。如果这样的话,在无尽的思念干枯之前,爱情,都将会散布着如同瘴气一般的毒素吧?
如果,明天已经得到了一个确定的保证的话,那么灵魂的疼痛也许又将是另一个形式的东西了吧?奇拉静静地垂下了目光。
清风拂动着树梢,在树林间悄悄掠过。
奇拉的银发,也因此而迎空飘舞了一阵。
但是,奇拉没有因此而抬起忧郁的面孔。
就在这时,在很近的地方,落叶发出了被人踩踏的声响。
因为是在一片寂静之中,所以这个声音也就格外地震荡到了大气。
被这个波动所吸引,奇拉缓缓地将视线转移了过去,但突然地……
从他的眼中,唇上,泄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惊愕。难道说,这是由于心里的余情未了而令自己的眼前出现了幻象吗?
那个即使想忘也无法忘记的帝王路西安,现在就正站在自己的面前。
那双令自己爱慕不已,清澈透明的黑瞳……
但是,现在存在于这双眼眸中的只有冰冷的荆棘。
既不是做梦也不是幻想,活生生的帝王就站在自己的眼前。在那双冰冷清澈的视线的穿透下,奇拉纤细的喉咙禁不住产生了一阵颤抖。
“原本只是想采欣赏一下祭典,没想到倒让我看到了那么一出低贱的余兴节目。”
路西安眉头也不动一下地先开了口。
“看来你倒也不是来者不拒,对谁都能张开双腿
啊。这么说的话,你多少也有些挑选上床对象的权利了。”
奇拉露出了一个轻微的笑容。梦中的余韵,也就只是这种程度的东西了吧。仿佛是在嘲笑自己堕落到如此程度依然余情未了的愚蠢一样,他扭曲了一下嘴唇。
但是,这一举动似乎从另一个意义上,深深地刺激到了路西安。
“有什么好笑的?”
他的黑眸,瞪到了不能再大的程度。
奇拉无声地垂下了眼帘。
“又是沉默吗?你不要以为这一手会永远管用!奇拉!”
“既然我无论说什么都会触怒到陛下的话,那么除了保持沉默以外,我还有什么其他的办法吗?”
就在这时,奇拉突然挨了一个耳光。一个让头脑都嗡嗡作响,嘴唇都渗出了血丝的沉重的耳光。
奇拉回味着自己脸上的痛楚。他知道,自己存在的本身就已经是路西安无法容忍的对象,但是他除此以外没有任何其他办法。
正因为如此,奇拉在行了一个礼后,就掉转身子试图离开这里。
但是……
路西安并不容许他这么做。
就在他将要穿越路西安身边的时候,路西安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
奇拉吃惊地抬头看着路西安。在路西安的眼睛里,他看见了烈而又冰冷的火焰。在接下来的瞬间,奇拉已经被路西安用力地背对着大树按在了 那里。
奇拉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呻吟。
“虽然对于那种不知羞耻,厚着脸皮回到吉奥的家伙我没有什么可说的,不过既然你要保持沉默的话,那我就亲手撬给这张嘴给你看!”
在话还没说完之际,路西安就把奇拉的手臂反扔到了背后。
奇拉拼命地咬住嘴唇才没有让呻吟泄露出来。
但路西安却毫不在意地更加大了力量。
肩膀好象要脱臼一样,被毫不留情地扭曲到背后的手臂抽搐着,疼痛一直传到了指尖。即使想要呼叫,也因为慌乱的呼吸堵塞住了咽喉,所以发不出任何声音。
背靠着树干,奇拉的头逐渐滑落了下去。就连在肩膀上飘动的银发,看起来也仿佛是在因为语言所无法表达的痛楚而颤抖。
一把抓住奇拉的长发,路西安用力地拉起了奇拉的面孔。然后,低声诉说了起来,用一种包含着毒素和荆棘的口气……
“你所宝贝的伊梨丝啊,奇拉,在满月之宴后,居然愚蠢到想要切腕自杀哦。”
一瞬间,奇拉甚至忘记了肩膀的疼痛和手臂的麻木。他的双眼大大地睁开,似乎连眨眼都忘记了的一样凝视着路西安的黑眸。
这一定是骗人的。他希望这是路西安为了折磨自己而编出的谎言。
但是,尽管嘴唇颤抖不已,奇拉还是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抽搐着面孔,紧紧地咬住了自己的双唇。
即使和自己目光正面交锋也毫不动摇的奇拉,只是因为听到了伊梨丝的名字,就产生了大到出乎意料的动摇。路西安真正最憎恨的,也许就是这样的奇拉吧?
或者说,他对于即使堕落到谷底,也依然不会让自己随心所欲的奇拉,还有着什么其他更发自心底的难以形容的感情吧?
狠狠地瞪着奇拉的蓝眼,他的声音因为憎恨而十分粗鲁。
“为什么不哭?为什么不惨叫?为什么总是这样看着我?”
这个时候的路西安,不管是用采用什么手段,哪怕是要触犯禁忌,也想要让奇拉跪倒在自己哭喊着跪地求饶,然后再随心所欲地践踏他的疯狂,已经完全蒙蔽住了他的眼睛吧?
在黄昏的森林中,没有其他任何人的身影。就算是抛弃一切的虚荣和面子尽情的摧残奇拉,也没有其他任何人会来提出置疑。
就在那一瞬间……
在冷风席卷着落叶穿过森林的时候……
两人之间所僵持着的什么东西,无声地进裂了。
在那之后,究竟又过了多少时间呢?
在睁开眼的时候,沉重而又酸麻的疼痛已经开始了。
仿佛是有什么细长的舌头,在一点点地挖剔着自己的创口……,每当这时,全身上下都会仿佛龟裂一般地掠过阵阵的刺痛。
头脑就好象灌了铅一样地沉重。手足上都缠满了泥土,就连呼吸似乎都成为了奢侈的事情。
奇拉毫无意义地呻吟着,咒骂着什么。然后,懒洋洋地、无力地微微地睁开了眼睛。
在他的视野中,是已经染成了黄昏色的天空,以及一直将树梢延伸向天空的树木。
不久之后,“啊……啊……”
他泄露出了无助的呻吟。
没有一个人……
除了风吹拂树叶的声音之外,也没有任何动静。
奇拉再一次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是在责备自己病弱的心脏不应该如此剧烈地鼓动一样,极力在试图让胸膛平静下来。
那是一个长长的,可以让人从心底冻结的噩梦。一个在他那多少还有些未了的余情上彻底浇上一盆冷水的残酷的现实。
被路西安强硬地、毫不容情地穿透的部分,现在依然火辣辣地作痛。而某个比这个伤口更加深的地方,如今正在不停地流淌着鲜血。
但是,从他那抿成一线的嘴唇里,没有泄露出一丝的呜咽。
冰冷的清风刺激着肌肤,然后又很快飘回了上空。
一瞬间,奇拉抖动了一下身体。然后缓缓地坐起身来。就在这时,奇拉的蓝眸中突然落下了一道阴影。
一件质料上等的深蓝色的长袍。
路西安是出于什么样的目的才把它披在了奇拉的身上呢?
在用武力强行地压制住了悲鸣不止的哀求之后的突发奇想的体贴吗?
奇拉不知不觉叹了一口气。现在他已经连推测这个的力量都没有了。
他拖着疼痛的身体上了路。在到达旅店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肥肥胖胖、长着一张红脸的店主毫不掩饰好奇的目光,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奇拉,然后用故意装出的若无其事的口气告诉奇拉有客人在房间内等他。
“客人?”
会是什么人呢?
带着这个念头而静悄悄地打开房门的奇拉,在看到了预料之外的撒玛拉的面孔的时候,立刻停住了脚步。
“不好意思,奇拉。我也知道在你不在的时候这么做不合适,不过是店主让我到你房内等你的。”
一边辩解一边站起身来的撒玛拉,和店主一样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奇拉,只不过他的目光要来得节制和客气得多就是了。最后,他的视线停留在了奇拉手上的兰色长袍上,然后轻声地问了一句。
“好严重!是谁干的?”
奇拉垂下目光。
“只是单纯的打架……”
他用掌心笨拙地擦拭了一下嘴唇。
“不过,真亏你们能找得到这里……”
“只要有心找的话并不是什么难事,因为你很引人注目……”
撒玛拉的声音非常低沉,似乎还包含了一些其他什么意思。
“也就是说监视我的人是无处不在了。真是辛苦你们了。我对你们来说就这么碍眼吗?”
奇拉一边口气平和地说着,一边坐了下来,再度郑重地注视着撒玛拉。
两个人都在彼此的身上意识到了路西安的影子。
但是,就好象提起这个名字是一种禁忌一样,两个人都只是用目光探索着对方的想法。终于,撒玛拉先忍不住了。
“虽然我知道这么做非常的自私,但是,能不能请你离开吉奥?”
他说完之后在奇拉的面前放下了一个沉重的小袋。
奇拉面无表情地扫了那个大概是装满金币的小袋一眼,转而用一种讽刺的眼光凝视着撒玛拉。
“为什么?我只是一介的游吟诗人而已。”
但是,撒玛拉的回答却出乎意料的辛辣。
“奇拉,我不是不能理解你想冷嘲热讽几句的心情。但是都到了这种时候,就请你不要再装傻了好不好?我也不是小孩子了。”
“我只是把事实叙述了出来而已。不管在你们的眼睛里是如何看我的,现在的我也只是个无名的游吟诗人而已。”
“以你的本事,就算是离开了吉奥,也不愁会缺少赚钱的地方吧?正是因为明白这一点,我们才会做出这种任性的要求。如果你嫌这些钱还不够的话,我想你只要说个数字,我们都会照付的。”
“这是重臣等人的全体意向吗?”
“没错。等到了春天之后,路西安陛下就将迎娶王后。在距离那件事两年之后,他才终于有了这个心情。不,或许该说他才终于从打击中站了起来。我们唯一的希望就是事情可以平安顺利地进行。有时飘落在水面的一片落叶也会激起意料之外的波纹,我们不想冒这个险。”
这个时候,奇拉突然想起了在路西安的怀抱中绽放出了灿烂微笑的玛拉的面容,以及他们之间那深情脉脉的接吻。
“现在再说这个是不是有点太晚了呢?撒玛拉。就算在腐烂的东西上盖上盖子,恶臭的味道一样会飘散出去。在这种时候与其拙劣地掩藏,是不是还是干脆向将要成为他妻子的人坦承一切比较好呢?告诉她,那家伙只是个不值一提的,背叛了路西安陛下的下贱东西。”
撒玛拉一瞬间失去了回应的语言。
“好尖刻……”
“你们究竟为什么要对我如此执着呢?我只是想在吉奥静静地过自己的日子而已。除此以外我不指望任何东西。只是这样而已,为什么所有人都要硬跑过来,揭开已经流逝了的过去呢?为什么?”
“那是因为,因为你现在的样子实在太过出色了。奇拉。你完全背叛了我们对你的设想。如果,我是说如果,你身心俱疲,狼狈不堪地出现在我们面前的话,大概没有人会对你如此执着吧?事到如今,好歹就老实说一次真心话吧。也就是说,我们是在害怕,的那份安详,那种仿佛超脱了俗世的一切情欲、丑恶的感觉,那从身体内部渗透出来的清澈。而我们所害怕的,则是路西安陛下在感情上的强烈。路西安陛下是在 逞强。我觉得,他因为看到你在堕落之后依然不会任由他摆布而感到了烦躁不安。那个时候,我们逃避了真实。不,或者该说,是我们在伊梨丝公主为良心的谴责而 试图开口的时候堵住了她的嘴,让她成为了牺牲品。因为我们相信,这是为了路西安陛下好,也是为了吉奥好。路西安因为对你过于执着,甚至不让女孩子靠近他的身边。也许这就是路西安陛下特有的爱情的证明。但是,路西安陛下在身为一个年轻男人之前,他也同时拥有吉奥帝王的身份。如果要问我们这两者哪一个才比较重要的话,我们一定会毫不犹豫 地回答是作为帝王的路西安。吉奥的帝王宝座是独一无二的,但是作为爱情的对象则有的是替代品,我们是这么认为的。对于我们这些吉奥的臣子来说,你的存在就象是眼中钉,肉中刺。奇拉。但是,我们因为对于这件事情过分的在意,反而完全忽略了被谎言所勉强扭曲的东西,总有一天要发生龟裂的真理。不,或许我们只是 在天真地认为,无论是仇恨还是心中的伤口,都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痊愈吧?在玛拉殿下的爱情的滋润下,路西安陛下已经完全从伤痛中恢复了精神。这一来,已经 没有了任何需要我们担心的事情。剩下要做的,就只是等着他们两人之间的孩子诞生而已。我们就是试图用这个方法来忘记牺牲你所带来的罪恶感。但就在这时,你突然出现了。就好象在我们志得意满的心灵上,神明突然给予了一铁槌一样。这个样子下去的话,扭曲了真实,由虚伪所建筑起的谎言是否会就此崩溃呢?一想到这一点,们就说不出的不安。害怕到坐立不安的程度。更何况,你又不是不清楚路西安陛下的脾气。如果那时的帐再膨胀到两倍、三倍的程度,我们的脑袋,不,恐怕 路西安陛下首先会勒紧了自己的脖子吧?”
面对任何事情都永远冷静沉着,号称近卫中的第一能人的撒玛拉的眉宇,也因为自嘲而扭曲到了一起。但在接下来的瞬间,这又已经转化为了苦涩而又真挚的表情,从他的脸庞上,不难看出对于不搀杂半丝阴影的奇拉的清澈感的羡慕。
“那已经是……完结了的过去的故事。在古老的恋歌中不是也有类似的歌词吗?‘过去将会被时间埋葬,最终消失在记忆的深处。撒玛拉,如果是路西安陛下亲自爱上,又自愿娶为妻子的人,就应该不会被无聊的谣言所左右,而可以包容他的一切才对。我和路西安陛下之间的羁绊,早在那时就已经被切断了。现在路西安陛下的 心里只是还残存着若干憎恨的火苗而已。等到他娶妻生子之后,这一小簇的火苗也会自然而然地熄灭。爱情不就正是可以战胜任何憎恨的灵丹妙药吗?撒玛拉。”
“你真的是这么认为的吗?”
仿佛想要逼问出奇拉的真心话一样,撒玛拉的语调非常的尖锐。
但是,奇拉连眉头也没有皱一下,轻松地回应了他。
“男与女……如果是违背了这一自然的定理的结合,大概在自己都没有注意到的时候,就已经伤害到了其他的什么人吧?我想,这也许就是我和路西安陛下的命运 吧?如果我不这么去考虑的话,就无法再生活下去。对我而言,这两年的时间就是这样。撒玛拉。即使现在再揭开过去的疮疤,时间也是不可能倒流的。”
“……”
“伊梨丝殿下嫁到了亚修,春天路西安陛下就将迎娶王后。等到了春天,没错,只要到了春天的话,一切就都会结束了。”
“到了春天吗?”
仿佛是在咀嚼着这其中的含义一样,撒玛拉重复着这句话。终于,伴随着一声叹息,他抬起了自己沉重的身体。
撒玛拉离去之后,奇拉一个人打开了新买的酒瓶。
到了春天的话,帝王的人生就将因为玛拉而展开新的起点。奇拉将此与自己到时就即将消失的命运重叠在一起之后,静静地干掉了杯中的美酒。
“到了春天,路西安陛下就将迎娶王后……”
这句话,是多么地令人痛苦。在心脏感觉到痛楚之前,被帝王所无情贯穿的那里首先产生了火辣辣的刺痛。
在今生今世都无法成就的,最初,也是最后的爱情……
我真的只是为了看那亚斯的花吹雪才回到这里的吗?还是说,我是害怕在帝王忘记了我的存在的情况下离开人世呢?
如果能够通过憎恨!而在帝王的胸中留下我所生存过的证明的话……这一愚蠢的念头,在奇拉的脑中一闪而过。
夜色已经很深了。
遣退了玛拉和侍童之后,路西安连饭也不吃,只是一个人起劲地喝着闷酒。
在他的手臂中,在他的指尖上,还残留着奇拉的颤抖。在他的耳底,奇拉的悲鸣依然鲜明地回荡着。
就在这时,他的胸口突然涌现了一团苦涩的感觉,让路西安不由自主地粗鲁地将手中的酒一口啜干。
在事隔两年之后他再次抱了奇拉,不,是侵犯了奇拉。
不是因为产生了欲望,而只是因为想要折磨他而已。
因此没有接吻,也没有爱抚。
奇拉一旦抵抗就毫不留情地动用了武力,只是扯下了他下半身的衣服之后,就粗鲁地凭借蛮力贯穿了他的身体。
在那一瞬间,奇拉歪曲着面孔,发出了悲鸣。
他那纤细白净的脖子也抽搐了起来。
奇拉在哭泣,他用颤抖的唇舌,断断续续地恳求着路西安的原谅。
那是一种……
意想不到的淫靡的快感。一种至今都不曾体验过的,异样火热的激昂。
奇拉的银发越是散乱,全身越是被颤抖所包围,他的冲刺也就越发的粗鲁,每当这时,一种从股间一直延伸到背部的麻痹感就环绕着他的全身,在他的身体内部形成了昏暗的喜悦的旋涡。路西安觉得,那大概是一种不同于情欲,而只是想要征服、掠夺对方的,更加原始的本能的雄性冲动吧?
路西安彻底相信,这两年的时间里,奇拉已经面对不计其数的男人张开过双腿。
因为奇拉已经习惯了爱抚,因为他的身体已经记住了路西安,因为他已经懂得了被男人贯穿时所会产生的快感。路西安觉得,就算他的嘴上再怎么高喊自己爱伊梨丝,他也不可能忘记得了已经渗透了他的身体的每一个细胞的男人的味道。
正因为如此,路西安可以在能够让人从头冷到脚的憎恨的驱使下,毫不留情,也没有半分犹豫地折磨着奇拉。
每日每夜所重复着的甜蜜的接吻……
在爱抚的手下呻吟着的肢体。柔韧,淫荡,比任何人都要美丽……
虽然只是短短的片刻时间,但已经足够让路西安回忆起以往所有的激情的片段。在憎恨的火焰之外,情欲的火苗也静静地燃烧了起来。
在用自己的分身深深地贯穿着奇拉的同时,路西安粗鲁地掀开了已经处于半昏迷状态的奇拉的前面的衣服。
瞬间,路西安的眼睛瞪到了不能再大的程度,倒吸了一口冷气。
异样的、难以想象的丑恶的东西,纵横无尽地分布在奇拉的肌肤上。
因为路西安的爱抚而颤抖着,温度上升着,散发着诱人的色彩的肌理细腻的雪白的肌肤上,充满了无数的赤黑的伤口。
让人不忍目睹的烙印。
路西安笨拙地将颤抖着的呼吸咽回了肚子。
在那之前的,猛烈的憎恨,以及股间的高昂,都,在那一瞬间明显地萎缩了下去。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呢?”
在奇拉那晶莹剔透的大理石一般的肌肤上,从右边的肩头开始,沿着整个背部横贯着让人无法正视的丑陋的伤痕。路西安回溯着自己的记忆。
“对了,刀口是……”
“我……爱……她!只要是为了伊梨丝殿下,就算要我牺牲生命也无所谓!我从心底爱着伊梨丝殿下!”
即使已经被吊了起来,即使双眼已经被泪水所模糊,奇拉依然发狂了一般地如此大叫着。
路西安憎恨这个在残酷地背叛了自己之后,还既不忏悔也不求饶,只是重复地大叫着我爱伊梨丝的奇拉。过度的愤怒甚至令他的眼前一片血红,没错,存在于他心中的就只剩了仇恨。
他仿佛能听见自己的血液凝结的声音。
即使再怎么用力咬着,嘴唇的颤抖也无法停止。
“混蛋!你还不住嘴吗?”
在那个时候,他挥开了拼命阻止的迪兰的手臂而倾泻到奇拉身上的究竟是什么东西呢?是令血液都沸腾了的憎恨呢?还是超越了憎恨的一瞬间的杀意呢?
路西安自己也不清楚。
路西安只是想让不断叫嚷着我爱伊梨丝的奇拉闭嘴。他想亲手堵上仿佛报复一样地连呼着伊梨丝名字的奇拉的嘴。
说不定,那既不是对于奇拉的憎恨也不是什么杀意,而只是在无意识的情形下所产生的令人头昏目眩的痛烈的嫉妒吧?
我要让你今后再也无法在人前袒露肌肤,说着这种话而残酷地撕裂了奇拉背部的人正是路西安本人。但是他却连这一点都已经忘记,在满席宾客的面前,当众嘲笑奇拉一晚上要卖多少钱。回想起奇拉那时的沉默,路西安不由自主地再次咬紧了嘴唇。
十一月……
吹拂在身上的风已经带有了刺骨的凉意。
无论是天空还是大地,似乎都已经因为了过度的寒冷而萎缩了起来。
时光在不同的人们所孕育的不同的思念中逐渐地流逝着。
那一天,从厚重的云层中,很难得地泄露出了淡淡的光线。
大概是因为处于换季的时期的关系,玛拉的身体有点不舒服。因为关心她的状况,路西安亲自来到了杰斯的房间,但是刚巧杰斯却出去了。
在杰斯的房间里,不论是地板还是墙壁,都被多到惊人的书籍以及药师所特有的各式器具所掩埋住,几乎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了。
不过,就算是在外人看来只能用凌乱来形容的这个房间,在它的主人看来,说不定也会觉得使用起来格外方便呢。一想到这里,路西安忍不住露出了苦笑。
在书桌上堆成了小山一样的书本中,还不时会出现若干急匆匆地写下的便条。一边打量着杰斯那好象暗号一样的字体,路西安一边无聊地翻看着桌子上的书籍。就在这时,他在一向主张实用性之上的杰斯的简朴的物品中,发现了一个与他为人非常不符合的华丽鲜艳的小箱子,于是就拿过来看了一下。
那是一个造型优美的文箱。
开始路西安还以为是杰斯的情人的东西,但是翻过来看了一下背面后,路西安的目光立刻变了。
他见过这个双头蛇与宝剑的刻印,那是亚修•斯鲁大公的纹章。
“怎么回事?”
虽然有点犹豫,但路西安还是打开了盖子。在那里面放着一封书信。
“是伊梨丝写来的吗?”
路西安奇怪地皱起了眉头。
已经嫁到了亚修的伊梨丝还会找杰斯有什么事吗?路西安感到自己的兴趣被钓了起来,于是将目光投到了书信的文字上。
“亲爱的杰斯……”
由非常女性化的细细的字体所写出的伊梨丝的信就是这么开头的。
亲爱的杰斯……
是不是该寄出这封信,我已经犹豫了很长的时间。所以信中的字体大概也会因为心中的迷惑而显得格外的凌乱吧?这一点就请你多多见谅了。
在经过了这些日子之后,我才终于习惯了嫁到亚修后的日常生活,即使如此,我还是不由自主地对于养育我的故乡吉奥感到万分的怀念。
哥哥和玛拉还是一如既往地和睦吗?
不,算了,其实这些兜圈子的客套话,是怎样都无所谓了。
没错,说真心话的话,我来到这里之后最放心不下的,不是别人,还是奇拉。
事到如今,我想我也不用多说了吧,满月之宴的那个晚上,那个令身体都完全冻结的夜晚,我大概一生都不会忘记的吧?我因为过度的冲击而昏倒在了当场,就请您尽管讥笑这样的我是如何的愚蠢吧!
那个时候,那么简单的一句话,我却无论如何也没能说出口来。因为我从来没有见过哥哥如此充满憎恨和怒火的样子,所以面对他的逼问,我只是害怕地一句话也说不出口。如果是奇拉,如果是奇拉的话,一定可以有办法平息哥哥的怒火,稳妥地解决掉事情吧。那时我心里就光是这么祈祷着。那是多么愚蠢而又自私的念头啊。那个时候,我连做梦也没有想过,奇拉会变成那个样子。浑身鲜血的奇拉求救般地凝视着我,用吐血一样的悲鸣般的声音呼唤着我的名字。即使如此,我依然还是没能说出真相。不,或许正是因为那样,我才更加说不出口。奇拉都已经那个样子了,我怎么还说得出口,我只是拜托了奇拉一次,让他为我们的幽会穿针引线呢?哥哥他一边无情地抽打着奇拉,一边恶狠狠地瞪着我们。仿佛在说,你们两个居然串通一气背叛了我。他用饱含着诅咒,浸透了奇拉的鲜血的鞭子碰触着我的面颊。
唯一的那么一次……为什么,最后却会形成那样的结果呢?
一切,也许都是由于我的任性和懦弱所造成的吧?我好怕,害怕连对最爱的奇拉都可以毫不留情地折磨的哥哥。一想到,如果在这里受罪的是那个人的话……,或者说,我更在乎的是,如果此时说出真相的话,哥哥的怒火会不会成倍地倾泻到我的身上?一想到这些,我就不由自主地堵住了眼睛和耳朵。奇拉对我会有多么的仇恨和憎恶呢?当听到奇拉绝望叫着爱着这样的我的时候,我不能不认为,这只是一种在哀求哥哥杀掉他的声音。为了保全自己而对奇拉见死不救的我,已经完全堕可是。没一个人试图惩罚我。大家说,如果能借这个机会,让哥哥的心离开奇拉的话,那就正是上天的恩惠……大家说,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已经没有说出真相的意义,那样反而只会让哥哥伤得更重而已。
哥哥有义务迎娶配得上吉奥帝王的美丽王妃,生下健康的孩子,继承索莱鲁王家的血统。为此,奇拉的存在就是一个障碍。因此,谁也没有责怪过我的虚伪。
但是这两年来,虽然说是我自己种下的苦果,但每天那置身于哥哥的冰冷视线的日子,都给我一种如坐针毡的感觉。但即使这样,和身心俱残,被从城里赶走的奇拉的绝望相比,也根本就是不值得一提的小伤吧?
两年……
看起来很短但似乎又很长的这段岁月,奇拉是通过削减了自己的生命才生活了下来的吧?而我们这些浑浑噩噩地把生命交付给时间的流逝的人们,却似乎在试图忘记已经发生过的一切。犯下了罪孽的人们,如果不真心地对此感到忏悔,并受到与此相称的处罚的话,就永远也不可能得到真正的宽恕。可是,就是这么一个简单的道理,我也是花了足足两年的时光才学习到的。撒玛拉曾经对我说过,就算是被谎言扭曲的真实,就算那是虚伪的真实,也必须终生将它贯彻到底。他说,那是我们这些歪曲了真相,牺牲了奇拉的人的义务。事到如今,不管再怎么悔恨自己的愚蠢,我也已经失去了跪倒在奇拉和哥哥的脚下,向他们企求原谅的勇气和资格。是我那浅薄的自私害死了奇拉。不管是什么人,用什么样的语言来安慰我,这也将作为无可动摇的事实,永远存在于我的眼前。
我已经无法再逃避到任何的地方。不,我甚至连闭上眼睛的资格都已经没有。这份痛楚将会贯穿于我的整个生命之中,这就是老天对于我的最好的惩罚了吧?
可是,我想要拜托你。请你不要让奇拉孤单一人。不要让他一个人孤零零地寂寞地离开这个世界……
既然他的心脏已经虚弱到无法再指望明年的夏天,那么我希望他至少能有一个可以安静地修养的场所。我很清楚,你也有你自己的立场。
即使如此,我还是想拜托你。至少,到春天为止……到奇拉所希望的那亚斯的花吹雪飞舞的季节为止,请你好好地守护着奇拉。这是愚蠢的我所能想到的最初,也是最后的请求。请你保护他,不要让哥哥的憎恨进一步地缩短了奇拉的生命……
追随着信上的文字,路西安的目光逐渐被惊愕所占据,手指也不听使唤地颤抖了起来。
(骗人!)
他想。
否则的话,这就是什么恶劣的玩笑,或者是哪里弄错了什么。
怀抱着这样的思想,他不只一次地重复阅读着书信,但每一次,都只是令自己的血液更加地冻结了几分。
“怎么可能!”
路西安不由自主发出了一声叹息。
“怎么可能有这样的蠢事!”
高涨的鼓动猛烈地冲击着他的胸膛,颤抖的呼吸紧紧地堵塞了他的咽喉。如果就这样下去的话,他甚至感觉自己随时都会昏倒,路西安不由自主地用双手撑住了书桌。
傍晚……
杰斯带着一脸疲倦的表情返回了房间。
打开了房门之后,他突然注意到了黑暗中的人影。凝视了一阵,在发现那是路西安之后,杰斯没来由地感觉到心脏抽搐了一下。
“陛下您这是怎么了?连盏灯都不点。如果有什么事情的话,只要吩咐一声,我就会自己过去啊……
面对杰斯的询问,路西安还是动也不动一下。
“路西安陛下,您怎么……”
在点亮了灯光,重新探视着路西安的时候,杰斯陷入了就象是心脏被人猛抓一把的错觉之中。
目光停留在一点之上,纹丝不动的路西安……。杰斯看得出来,他手上所握的就是伊梨丝的来信。
“这是事实吗?”
没有抑扬顿挫,听起来好象是哪里少掉了一点什么的虚幻的口气。
杰斯感觉到自己的舌根都仿佛冻结了起来。失去了血色的帝王的面孔,看起来就象是一个陌生人一样。
“我是问你,这上面所写的一切,全都是真的吗?伊梨丝的对象,并不是奇拉。一切都是我因为嫉妒而发狂所造成的误会。是……这样吗?我……只有我……不知道吗?”
双方的视线交织在一起,在那苦重的一刻,因为无法承受重压而先行低垂下了眼帘的人是杰斯。这一点,比任何语言都更雄辩地阐述了事实, 为此,路西安感觉到五脏的最深处,都彻底地冻结了起来。
“奇拉……已经活不久了吗?”
很辛苦地才挤出嘴角的这句话,带着微微的颤抖。
“伊梨丝的信上说,他已经撑不到明年的春天。奇拉他……是为了寻求长眠的地方,才回到吉奥来的吗?”
“他的生活……大概过得相当的艰辛。心脏也已经……非常的衰弱。我想,小型的发作,应该也重复过不只一次了?如果体力衰竭的话,就算是小小的发作,也会成为致命的原因。虽然我希望他能不再歌唱,找一个地方静静地修养,但是奇拉他不肯接受任何人的援助……”
仿佛是觉得到了这个地步,已经再没有什么可隐瞒的了一样,杰斯用干枯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述说着事实。
路西安已经无法再问任何问题,只能拼命地咬紧了自己颤抖的嘴唇。然后,他就象一个大病初愈的病人一样无力地站起身来摇摇晃晃地离开了这个房间。
杰斯悲哀地目送着这样的路西安的背影,然后垂下头来,死盯着自己的足尖,狠狠地攥住了拳头。
一种仿佛是将阴天时空中的凝重色彩又再加深了几分后沉重的窒息感,整个地覆盖了王宫的上空。
这几天来,路西安那种狂暴的举动,就好象毒素一样地凝结到了王宫的每一个角落。
那天晚上,路西安僵硬着面孔把自己关在了房间里面,并把门锁得紧紧的,吩咐任何人都不准靠近。
最初,周围的侍从们只是讶异地打量着彼此的面孔,但当听到在原本一片沉静的门的另一侧,突然传来了疯狂激烈的物品碰撞的声音之后,他们不由自主心惊胆战地慌忙奔向了重臣们的所在地。
首先,是阿那斯敲了敲房门,但是没有回应。
接下来,瓦第鲁用他那特有的大嗓门连续呼唤着帝王的名字。但是听到好象有什么东西被对着他所在的方向砸过来,而令门嘎吱了一声之后,就连天不怕地不怕的瓦第鲁也不由得倒退了一步。
最后,玛拉担心地呼唤着路西安。但是,帝王依然一声不出。
第二天早上,当撒玛拉在实在难以枯等的情况下强行打开了房门之后,在场的所有人,都被房间里的情景震惊地哑口无言。
房间里就好象刮过了一场龙卷风一样地惨不忍睹。
窗帘之类所有能撕碎的东西全都被撕得粉碎。水壶、托盘,所有可以打破的东西也没有一个还保持着原样。而路西安就头发散乱地跪坐在这片废墟之中,他那令人心惊胆战的狂暴的目光,只是牢牢地集中在一点之上。
在寒风的吹拂下,路西安的爱马在大地上驰骋了起来。
对于大病初愈的奇拉而言,风中的寒冷无疑是难以忍耐的事情。因为留意到了这一点,所以路西安将奇拉紧紧地拥在了自己的怀中,用自己的外套牢牢地包围住了他。
随着寒风而飘拂起来的奇拉的银发,轻轻地碰触着路西安的面颊。紧密相拥所带来的鼓动的温暖,令路西安的胸口一紧,产生了一种难以形容的痛楚。
在不知不觉中,他拥抱着奇拉的手臂加大了力量,心头也冒出了想要吻上奇拉的银发和脖颈的冲动。而当用不多的一点自制心将这一冲动压制了下去之后,他感觉到 自己的嘴里都充满了苦涩的液体。紧闭的双唇抽搐着,扭曲着,路西安好不容易才将咽喉处的震动吞回了自己的肚子。
至于奇拉……
感受着背部的原本以为不可能再有机会听到的路西安的强有力的心脏的鼓动,奇拉可以感觉得到某种火热的疼痛正在自己的胸口静静地燃起。
(这是在做梦吗?)
奇拉想到。
这是神明因为怜惜自己那已经不长久的生命,而特意展现在自己面前的幻影吗?
既然如此,用不着再在意任何人了吧?那么,就让自己好好享受一下这个转瞬即逝的瞬间吧。
在这种思想的左右下,奇拉半是无意识地,将自己的手交织到了路西安的手掌上。
在奔驰于大地的马匹上,交叠的双手的温暖,令缠绕在各自心头的痛楚也交织到了一起,然后,无法用语言所表示出来的深情在这里融为了一体,时间也仿佛静止了一样。
没有延续的梦。
一瞬间的幻象……
一切都是梦……
只要睁开眼的话,一切就都会消失吧?
不可能实现的……幻想……
但是,伴随着马蹄声,注意到自己走上的并不是步向熟悉的王宫,而是前往塞来姆的离宫的道路之后,奇拉发现了路西安的话只不过是单纯的借口,因而讶异地皱起了眉头。
塞来姆是历代的王族为了疗养而使用的小离宫。
为什么?
出于什么目的?
然后,在没有得出任何结论的情况下,两人已经到达了塞采姆的门前。
杰斯就等待在那里。
无声地放下了奇拉之后,路西安留下了包含着深情的一瞥,然后,就象是为了斩断留恋一样,他迅速地再次抖动了缰绳。
奇拉一动不动地目送着路西安的背影,直到那成为肉眼所无法分辨的小点为止。
杰斯将手搭到了他的肩上,催促着他进入里面。
奇拉一边平稳地迈动着脚步,一边用平静的口气询问着。
“这是怎么回事?请你告诉我。路西安陛下为什么不惜制造借口,也要把我带到这个地方来呢?”
“那是因为他担心你的身体。”
“所以我才问是为什么。难道是他可怜我所剩无几的,性命了吗?”
“你知道吗?奇拉。听说神灵是将一个灵魂一分为二,然后分别封印进不同的生命之中。人生在世的邂逅和分别,就是为了寻找自己所缺少的那另一半灵魂。奇拉,你相信这个吗?”
奇拉无声地催促着杰斯继续说下去。
他想知道的,并不是这种事情。但是,他也不认为杰斯会突然把话扯到无关的事情上面。
“即使是彼此吸引着,但运气不好的话也往往会擦肩而过,如果是相距遥远的话,彼此的灵魂就会互相呼唤着自己的另一半……就这样,在一遍又一遍的重复中,时 间渐渐地流逝着。人们只是不断地在焦急等待着彼此相会的那一天的到来。如果说这就是人类的命运的话,你不觉得神灵的行为也太残酷了一些吗?难道说,神灵就 是这样在永劫地试炼着人类吗?我想,人与人的相遇一定会带来某种的开始。但是,这究竟是会产生‘福’,还是会带来‘魔’,却没有办法能预先知道。人类,必 须靠自己的双足来走完自己的人生。虽然也有人承认人生的终点就是死亡,但是没有任何人是以死亡为目标而生活下去的吧?只要到了明天,也许就会有什么好事在 等着自己吧?人类不都是靠着这样的思想在安慰着自己吗?就算再怎么痛苦,再怎么辛酸,也没有其他人可以代替你背负你自己的人生。我想,活下去就意味这一个人不再是无垢的。随着年龄的增长而衰老的,不仅仅是身体方面的事 情。双眼已经浑浊的人,就算再怎么努力也无法看到真实,轻视他人语言的人,再怎么竖起耳朵也无法听得到有益的意见。我想,爱上一个人的话,是不,是也和这个是同样的道理呢?如果说彼此抚慰对方的是爱的话,那么越是深爱就越是会不由自主伤害他人的爱也同样存在吧?但是,所谓的为了相遇才诞生的灵魂,也许是一 种超越了人类知识的缘分。不管被撕裂几次,不管受到多少的阻碍,到最后,还是有什么让你们不能不被彼此吸引的东西存在着。每次看见你和路西安陛下的样子, 我就不由自主从心底这么认为。奇拉……”
“……”
“伊梨丝公主嫁到了亚修之后,还是对你的事情非常牵挂在意。因此她瞒着路西安陛下而给我寄来了书信。说实话,那个时候,就是满月之夜你昏倒的那个晚上,你大概不知道吧?伊梨丝公主和撒玛拉就在隔着一扇墙的另一侧。”
“唔……那么……难道说,伊梨丝公主之所以要割腕自尽是因为……”
“这件事你是听谁说的?路西安……陛下吗?”
奇拉不自在地垂下了眼帘。
“真是没办法……”
杰斯低低地嘀咕了一句’然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象是调整好了心情一样淡淡地继续了下去。
“那是一封……很长的信。彻底地、完完全全地体现了伊梨丝公主心声的无奈而又苦涩的书信。在那里面,大概也表达了她至今从没有说出过的忏悔的意思吧?而这个,不知道为什么,偶然地……,不,要我来说的话,那才正是老天所安排的命运……落入了路西安陛下的眼中。”
心头一颤,奇拉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紧紧地注视着杰斯。
“事情就是……这样。”
“原来如此吗?”
用干涩的声音回应了一句之后,奇拉就没有再开过口。
不容分说地抓住他的手臂的路西安。
无意中回想起路西安那时的强硬的言行,奇拉的胸口掠过了一阵难以形容的痛楚。
深深地、紧紧地抱着自己腰部的路西安的颤抖的手指,那恐怕就是自尊心超高的帝王所能做出的竭尽全力的证明了吧?
相遇中,人类要从中找出和自己共度人生,共同分享悲伤喜悦的对象。
在存在真实的相遇的同时,也同样会有错觉的相遇,以及计算下的相遇吧?
只不过,奇拉认为,不管是什么形式,只要爱上一个人的话,不管是好是坏,就一定会孕育出什么结果。
可是有的时候,即使再深厚的爱情,也无法留下拥有具体形式的结晶。
路西安作为吉奥的帝王,拥有将索莱鲁的血统留传到后代的义务。奇拉和路西安的相爱,在他人的眼中看来,只是会激发叹息和苦汁的事实。 但是要了解这一点,当时的奇拉和路西安在身心上无疑都还远远不够成熟。直到现在,奇拉才真正深刻地体会到了这一点。
另一方面,正因为他们之间所拥有的,不是象男女之间那样可以留下孩子这一血缘的羁绊的的结合,所以才会格外地痛苦执着吧?奇拉静静地发出了叹息。
即使真相已经暴露在了日光之下,事到如今,也没有什么可以改变的了。时间只会毫不停留地,从今天流向明天。
奇拉非常清楚,人类是没有办法违抗时间的。正因为痛感到这一点,路西安才会无言地掉转了马头吧?
奇拉在杰斯的催促下迈动了步伐,平稳地,一步一步地,仿佛在咀嚼着对路西安的思念……
在马背上所见到的瞬间的梦境……
一边在胸口描绘着这一幻想,一边祈祷着所有的一切都可以在时间的彼岸溶为一体,奇拉的身影就这样消失在了塞来姆的离宫之内。
新的一年的黎明,在丝毫不知道正在迫近的命运的情况下,依然是所有的一切都散发着晶莹透彻的光芒。
外面的世界一片银装素裹。
不同的人们,抱着各自不同的思念和祈祷迎接着黎明的来临。这是一个世界上的所有邪恶和污辱,仿佛都会被白银的手臂所阻挡住的宁静的清晨。
天与地之间,飘荡着新鲜的空气。
这也是一个路西安和玛拉即将担负起时代的新的吉奥的黎明。
早春……
伴随着吹拂过枝头的清风,连大气都开始缓和了的时期……
路西安和玛拉的婚礼已经近在眼前,王宫中突然增加了不少的忙乱的气息。
玛拉在搬着手指从内心期待着这一天到来的同时,也不由自主地感觉到,某种小小的不安正在象针一样地刺痛着自己的胸口。
满月之宴,路西安当着众人而侮辱他的那个晚上,就是一切的开始。
丰收之祭……
从那一天起,路西安就再没有好好看过她一眼。
那时,玛拉认为,憎恨还是要大过爱情吧?所以路西安才会对奇拉憎恨到可以轻易地甩开自己心爱的人的手臂的程度。
但是,事实并不是这样……
那是他对奇拉的爱,他爱奇拉爱到不恨他,不骂他,不侮辱他就不能罢休的程度。
即使是当着众人,用恶毒的语气侮辱着他,那也只是他对奇拉的爱深到不惜揭开自己的创口的一种证明。然后,他又不惜当着大臣们的面,毫不犹豫地流下了忏悔的泪水。他对奇拉的爱,就是至今都如此地深沉。
长长的,长长的饮泣。仿佛是激情的悔恨正在刺穿着皮肤一样的呜咽。
今后,不管再经过多么长的时间,自己这一生多半也无法忘记那天晚上的事情吧?至少,玛拉是这么认为的。
现在,奇拉正住在塞来姆的离宫里。
听说他的心脏病得很重。所有人都在私下小声议论着他的生命已经维持不了太久,据说奇拉的病情已经严重到不可能撑过这个夏天。
当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玛拉长长地松了一口气。随后,当注意到自己居然在下意识地盼望着奇拉的死亡的时候,玛拉震惊得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爱一个人,原来也同时可以让人意识到隐藏在自己心底的丑陋的一面啊……
路西安对于奇拉的事情,从来没有向她解释过什么。
路西安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柔。即使在这份温柔中包含了更多的内疚的成分,但他毕竟还是真诚地抱住了玛拉,向她表示自己想娶的妻子只有玛拉一人。
这些话里应该没有谎言。路西安是真的爱着自己。
正因为如此,玛拉决心积极地注视着前方。
我即将成为帝王路西安的妻子。
我必须以此为荣,借此来超越奇拉。
现在不是我被那些宫廷中的长舌妇们的闲话所左右、所迷惑的时候。相信帝王,和他一起共度人生,才是我毕生最重要的事情。
奇拉即将去世……
不管这是不是符合他人的期望,那也是他不可逃避的命运。
如果说得难听一点的话,只有通过死亡,奇拉才有可能在帝王的心中烙印下自己生存过的证明。
但是,过去,不管是好是坏,总有一天都将随风而逝。人类是不可能只靠着回忆而生活下去的。
玛拉对自己灌输着这个信念,不管是在什么样的世界里,都将是活人战胜死者。
无论是什么人,都无法用武力去支配另一个人的心灵。无论是使用了多少的语言去倾诉自己的爱意,强迫式的爱情也只会遭到疏远。
既然如此,就只能花费时间,饱含真心地,去包容对方的一切。
(我相信你,路西安陛下。现在的你所需要的人是我,而不是已经濒临死亡的奇拉。)
百花盛开的春季……
那一天,奇拉正停留在朝思暮想的那亚斯的树阴之中。这是他和持不赞成态度的杰斯费尽了唇舌之后,才好不容易赢得的短短的相聚时间。
“那亚斯的花又不会逃跑,又不会藏起来,你的烧才刚刚退下不是吗?以你这种大病初愈的身体跑到外面的话,如果让病势再复发可怎么办啊?”
“我没事的。而且我又不是要让你也陪我一起去。因为我怕不和你说一声就出去会让你担心,所以才来打一个招呼而已。”
“你就会找些歪理……”
“如果要等到许可才可以出门的话,只怕要等到花谢了才行吧?”
“可是,那也用不着特意挑今天出门吧?”
“那么,杰斯先生,依照你的意思我应该怎么办?你难道希望我在这里为那两位唱一首祝福的赞歌吗?”
奇拉低声地反问着。
瞬间,杰斯好象失去了语言一样眯起了双眼。
“对不起,是我失言了。请您忘记我刚才所说的吧。”
“虽然我不敢说让一切都付诸东流,可是,奇拉……”
“我明白。我非常……明白。只是,一旦事到临头,我还是无法脱俗到可以斩断一切情感的程度。如果……,就那个样子,一直在路西安陛下的憎恨下生活的话,我也许还不会动摇到这个地步……。你尽管笑我是个不干不脆的家伙好了。因为连我自己,对于到了最后的最后,还要如此恋恋不舍,死命挣扎的自己也无话可说了。但是,事到如今,我也不用再顾及什么面子了。不管别人会说些什么,但这些就是我毫无掩饰的真心话。”
然后,犹豫了一下,奇拉最终发出了一声叹息。
“我也许……是在嫉妒吧。”
自那之后,杰斯就一句话也没说,只是无声地替奇拉牵过了马匹。
那亚斯的树林……
四周的天空全都染上了薄红的颜色。
赤足踏上了这片土地,感觉上就象是听到了雄壮的大地的鼓动一样。令人的胸口也不由自主沸腾了起来。
奇拉好象是为了确定鼓动的大地的温暖一样,缓缓地、一步步地行走着。
没有风。
也没有声音。
只有那亚斯的落花描绘着无声的旋律在空中飘荡。
一边抑制着不断高涨的鼓动,奇拉一边静静地、深深地呼吸着。
(路西安陛下,听说所有拥有生命的东西,都会随着时间的循环,在某一天,以另外的形式转生在这个世界上。死亡,只是步人另一个生命之前的长眠而已……如果 相信这一点的话,我们的感情,也许就会在某个时间以另一种形式而开花结果。残缺的一半的灵魂……如果说这就是我和你的命运的话……那么总有一天……我们一 定会……)
在空中飞舞的花瓣,轻拂着奇拉的耳垂。难以言喻的芳香,缠绕着奇拉的全身。
奇拉陶醉地合上了眼睛。只是静悄悄地坐在这里,心都好象随之而融化了一样。就连这一具病弱的身躯,似乎都要和薄红色的静寂融合为了一体。
吉奥的首都,钟声长鸣。
分享着万千的喜悦,包含着万千的祝福,华丽的钟声响澈云霄。
在无数的人民的守望下,路西安和玛拉的婚礼庄严地进行着。
连一声咳嗽声都没有的安静……
只有为新人进行着祈祷的神官的声音,低低地回荡在空气中。
穿戴着耀眼的纯白长袍的路西安向玛拉伸出了手。
带着一丝轻微的颤抖,玛拉也将手递给了路西安。
路西安面对这样的玛拉,浮现出了沉静的微笑。
在神前,两人重复了誓言,交换了誓言之吻。
吉奥的历史掀开了新的一幕……
这也是一个完全配得上这一点的,盛大的仪式。
装点着织绣了无数的金银丝线的玛拉的绯红色的结婚礼服的,是今天一早,从王宫的花园中摘来的新鲜的花朵。新娘那注视着路西安时的清纯的表情,令在座的宾客都露出了会心的微笑。
婚礼的宴席一直持续到深夜也没有结束的意思。
路西安与在座的众多王公贵族们源源不断地交换着微笑和酒杯。不时地,他又好象是体贴玛拉的心情一样,停下了手中的酒杯和她交谈几句。
玛拉微笑着。灿烂地,又带着几分羞涩。但是她脸庞上的热度已经足以说明了一切。
无论在谁看来,两人所将拥有的都是无尽的幸福。
但是,在始终保持着微笑的同时,偶尔会掠过帝王的双眸的阴影,究竟又有几个人注意到了呢?
伊梨丝,撒玛拉,阿那斯因为担心这样的帝王,所以整个宴席上都几乎食不下咽,最终,一切都平安地划上了句号,路西安和玛拉相拥着消失在了寝室之中。
那是一个孕育着清爽的空气的沉静的夜晚。
辉映于夜空中的月光的苍白,更进一步地强调了夜晚的寂静。
喧哗的宴会的余韵,还浸透于身体的每一个关节之中。与平时的疲劳截然不同的鼓动,令路西安久久地无法入睡。
他身边的玛拉,此时已经发出了均匀的呼吸。
路西安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之后,轻手轻脚地离开了自己的床铺。
黑黝黝的灌木丛,在夜色中动也不动一下。
冷冷的夜风,在清拂过路西安的发际和指尖之后,悄悄地溶人了夜色之中。
路西安停下脚步,抬头看去的时候,只见到了漫天的群星。与寂静的夜色呼应着,星星也只是不断散发着苍白而美丽的光芒。
就在那时,路西安好象突然听见了一声高昂而又清澈的竖琴声,不由自主地转过了脑袋。
但是,没有任何东西划破了夜色的静寂。
(是我听错了吗?)
路西安的嘴角露出了一个轻微的笑容。大概是自己被寂静的夜色的气势所吞没了吧?
(看来我也该回去了……)
路西安留恋地扫视了一遍夜色中的天地,缓缓地迈动了步伐。
刹那……
路西安全身一惊,凝视着前方。
刷拉拉……夜色好象又加深了一分似地摇曳着。某种苍白的、妖异的东西令黑暗也震动了起来。
“怎么回事?”
路西安倒吸了一口冷气,只是不断凝视着前方。
不可思议的是,他却完全没有感觉到恐惧。大概是因为那震动着黑暗的东西,感觉上就象是什么无奈的叹息吧?
但是……
当那片惨白的阳炎在路西安的双眸中转化成了一个人影而出现的时候……
路西安完全地忘记了自己的存在一样地呆立在了原地。
“奇………拉……”
过度的震惊,令路西安只能半是无意识地泄露出了软弱干枯的声音。
披着宽松的长袍,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奇拉现在正站在他的面前。一言不发的嘴唇上浮现着平和的微笑,充满温柔的目光牢牢地注视着路西安。
在远远的头顶的上方,响起了鲜明的竖琴声。
甜美而又忧郁的余韵震动着黑暗,进而虚无缥缈地消失在了耳际。
静静地,行云流水地,奇拉走了过来。
在苍白的月光下孕育着光辉的银色发丝在黑暗中划出了美丽的弧度,仿佛诱惑一般地摇曳着……
摇曳着……
路西安好象高烧的病人一样迷迷糊糊地伸出了双手。
缠住了他的手,他的脖颈,他那好象随时都会凌空飞舞起来的苗条的身体……
就在那鲜艳的双唇即将接触到路西安的嘴唇的瞬间……
路西安突然从梦中清醒了过来。
刺骨的寒气………
融化进了黑暗的奇拉的温度,已经没有任何还残留在这里的迹象。
“你………走了………吗?”
伸出的手臂微微地颤抖着’最终无力地落了下来。
“奇……拉……”
充满了无限空虚的呼唤声,在静寂的黑夜中冻结、消失了。
然后,另一个人………
和路西安一样,因为无法入睡而步人黑暗中的伊梨丝……
面对着眼前难以置信的光景,大睁着双眼,最后,又仿佛咀嚼着无法用语言表述的感情一样,静静地合上了黑色的双眸。
(你……走了吗?今天……在这个日子……你……扔下哥哥一个人……就此……走掉了吗?)
难以忍耐的疼痛震荡着四肢,伊梨丝摇摇晃晃地跪倒在了地上。
那是,互相呼唤着的灵魂所展现出的幻象吗?还是说,是某种超越了人类知识的超现实的现象?
奇拉和路西安那片刻之间的短暂聚会,深深地烙印在了伊梨丝的脑海之中。
无法抑制的泪水,模糊了伊梨丝的眼角。而现在的她,已经连擦拭泪水的力气都不存在了。
(你的爱,深沉到如此程度吗?深切到,即使去世之后,也会转化为幻影,来见哥哥最后一面的程度吗?奇拉……)
奇拉去世之后已经过了五天。
因为担心路西安的情形,伊梨丝无论如何都不放心离开吉奥,因此特意推迟了返回亚修的日程。但是当事人的路西安,反而却显得相当的开朗精神。
是为了不让周围人担心,而强装出开朗的样子呢?还是……
灿烂的笑容,明朗到了让所有人都大惑不解的程度。清澈的双眸里,也找不出丝毫的阴影。甚至让人产生了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的错觉。
周围的人们迟疑着,困惑着,不解地交换着目光。
伊梨丝讶异于他面对奇拉的死亡所表现的过于开朗的态度,而玛拉则松了一口气,认为路西安已经化解了心结。
“这样……大概就没事了吧?”
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迪兰轻声嘟囔了一句。
尽管对于路西安过于若无其事的样子产生了一抹不安,撒玛拉还是点了点头。
以奇拉的死为契机,路西安究竟想到了什么,又是怎么说服了自己,没有任何人可以知道。只不过,他们都倾向于将预料之外的帝王的表现,往好的方面解释而已。
他们已经不想再看见帝王那种狂暴疯狂的样子。
那用辛辣的语言撕裂了自己的身体的嘴唇,已经不会再因为苦闷而扭曲。漆黑的双眸,也流露着不可思议的平和的光芒。不管怎么说,只要不用看见因为奇拉的死亡而阴郁疯狂的帝王就再好不过。
第二天早上……
伊梨丝在出发前往亚修之前,在和送行的人们交换过问候之后,最后寄托着全部的感情,紧紧地握住了玛拉的双手。
“拜托你,玛拉,哥哥的事情……”
想要拜托的事情明明有千千万万,但是一旦到了嘴边,却转化不成任何的语言,好不容易挤出来的,也就只有这一点而已。
“我明白。一切,都将从现在开始。一切都将是……新的开始。”
带着身为帝王之妻的自负,玛拉露出了微笑。伊梨丝仿佛咀嚼着她话中的含义一样,深深地点下了头。
环抱着伊梨丝的肩膀,路西安笑着说了话。
“我送你一程吧。”
面对这几年来已经不曾有过的哥哥的亲密的举动,伊梨丝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也许对于伊梨丝来说,这里面充满了难以形容的奇妙的违和感,但是,路西安却象是完全不知道这一点一样,在伊梨丝的头发上轻轻地吻了一下。
“你回了亚修的话,我可要寂寞了。伊梨丝。”
“哥哥……你真是……太会说话了。”
就算明知道这只是客套话,伊梨丝还是感觉到了心口上的刺痛。
但是,这一感觉马上也因为路西安接下来的话而瞬间冻结了起来。
“你在说什么呢?如果你不在了的话,我们不就没办法再三人一起去阿西娅的墓前拜祭了吗?虽然说加上玛拉的话人数倒是够了,可是有没有你在的话,拜祭的意义还是大不一样吧?奇拉一定也是这么想的。”
伊梨丝一瞬间还以为是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哥哥……你刚才……说什么?奇拉会……怎么样?”
路西安迷惑地眯起了眼睛。
“我是说你回了亚修的话,奇拉也会寂寞啊。你没有听见吗?”
伊梨丝因为过度的震惊而半晌说不出话来。
“你怎么了?伊梨丝?为什么脸色这么难看?真是奇怪的家伙!”
“哥哥……奇拉……已经不在了。”
仿佛四肢的颤抖也传到了咽喉一样,伊梨丝好不容易才挤出了枯涩的声音。
路西安一瞬间,仿佛无法理解这其中的意思一样地皱起了眉头,然后半带着苦笑地回望着伊梨丝。
“伊梨丝,你在开什么玩笑呢?奇拉怎么可能扔下我一个人跑去什么地方?”
伊梨丝感觉到颤抖和目眩已经令她的身体都摇摇欲坠,于是不由自主地一把抓住了路西安的手臂。
“撒玛拉!迪兰!”
被伊梨丝那近乎于悲鸣的叫声所吓到,撒玛拉急忙地回过了头来。而此时的迪兰已经奔跑了起来。
“有什么事情吗?”
呼呼地喘着粗气,迪兰注视着路西安。
路西安交替地打量着同样喘着粗气,和迪兰并肩站在一起的撒玛拉,然后露出了一个莫名其妙的苦笑。
“伊梨丝突然奇奇怪怪地说什么奇拉已经不在了。就好象奇拉对我失望透顶所以跑到了什么别的地方去了一样。你不觉得这种玩笑也太过分了 一些吗?撒玛拉,你说对不对?”
这次换成了撒玛拉以及迪兰失去了说话的能力。
“怎么回事?撒玛拉,为什么连你的脸色都这么难看?为什么啊?”
“奇拉现在……在哪里?”
“不是从刚才开始就在哈撒母的背上等着我吗?”
毫不迟疑地,路西安指了一下自己的爱马。
“我们走吧,不能让奇拉等太久嘛!撒玛拉,伊梨丝就拜托你了。”
扔下了面无人色,牢牢地凝视着自己的三人,路西安快步走到了哈撒母的旁边,轻巧地跃上了马背。然后,他用一只手环绕着已经不在这个世 上的奇拉的腰部,用另一手轻巧地抖动了缰绳,并且回头用目光催促了一下撒玛拉等人。
“这个玩笑,也太过头了……”
迪兰舔了舔嘴唇,挤出了干涩的声音。
“撒……玛拉”
伊梨丝将头部埋进了撒玛拉的胸膛,声音颤抖得象是马上就要哭泣出来一样。撒玛拉紧紧地搂住了她,向是在说服自己一样,复地重复着,“ 没事的。伊梨丝殿下……路西安…陛下他……没事的。”
但是,他胸前的狂乱的鼓动,却没能掩饰住他心中的动摇。他那操纵着缰绳的动作,也显得与平时判若两人的笨拙。
撒玛拉并不认为帝王是疯掉了。只不过,过于激烈的悔恨,以及埋藏在心底深处,从来不曾间断过的深切的思念交织到了一起,让他难以接受 奇拉的去世这一事实而已。
也许是因为看到了奇拉的幻影,所以让一切负面感情都得到了净化吧?或者说,过于激烈的感情,为他创造出了奇拉的幻影?
从来没有如此深切、激烈地对其他人产生过某种感情的撒玛拉,当然无法了解帝王那复杂的心情。只不过,唯有一点撒玛拉可以确定。那就是,(如果被撕裂了灵魂的另一半的话,就无法再生存下去……)
路西安就是如此深切地爱着奇拉吧?
话虽如此,帝王应该也不是不喜欢玛拉。毕竟他是以自己的意志娶玛拉为妻的。
即使如此,和对于奇拉的感情相比,还是从绝对的价值观上就有本质的不同吧?
帝王究竟在玛拉身上追求着什么,寄托着什么,没有一个人可以明白。
但是,作为吉奥的帝王,路西安面对着一个无法逃避的现实。那就是他和奇拉之间绝对不可能实现的,孕育继承人的义务。
听到了先行一步的路西安那快乐的笑声之后,撒玛拉猛地惊醒了过来。那个时候,他仿佛在眼前看见了路西安和奇拉亲密嬉戏的影子,让他不由自主地揉了揉眼睛。
被风吹拂起来,飞舞在空中的花瓣,紧紧地跟随着驾驱着爱马的路西安,毫不分离。
那亚斯的花吹雪,现在正在迎来自己的盛开时分。
(完)